午夜时分。
外门弟子聚居的山坳里,最后几盏摇曳的油灯也相继熄灭,只余下无边的黑暗与远处山林间几声零落的虫鸣。
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窗纸的孔洞,在姬赋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盘坐在那早已磨损的苇草蒲团上,身下速阵戒展开的淡青色光晕比昨日又黯淡了几分。
金黄色的灵气细流如约而至,顺着功法路线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最终汇向丹田。
然后,如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尝试一样,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赋睁开眼,眸中映着月光,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废物。”
白日那魁梧男子的嗤笑与唾骂,混着围观者们的哄闹,又一次在耳畔尖锐地回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温热的液体渗出,那股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将几乎要吞噬他的无力感逼退了少许。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从喉间挤出一声低吼,一拳重重砸在身下的蒲团上,草屑飞扬。
两年前,他还是姬家倾尽资源培养的一品雷灵根天才,是山海宗破例收录、寄予厚望的弟子,一日引气入体,风光无两。
族中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同辈族人看他时,羡慕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可所有荣光,都在他修为诡异地停滞在炼气一层后轰然崩塌。
家族来信从关切到询问,从询问到委婉的责备,最后是一纸冰冷通告……
因有辱门楣,浪费家族资源,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抹去。
他还记得那位曾摸着他头,说“你父母早逝,他们将我托付给了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姬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的族长叔叔,在最后那封绝情信末,用朱笔批下的四个字:
“好自为之”
天下之大,除了这已将他视为耻辱、仅因门规未彻底驱逐他出宗的山海宗,他竟再无立锥之地了。
意识恍惚间,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青鱼。
那个在入宗考核时,傻乎乎地去帮竞争对手、差点把自己淘汰掉的天真少女。
那时他担任副考官,暗中抬手帮了她一把,这本就是他的义务,对方便记住了这份微不足道的恩情。
后来,他被发配外门,众人避之不及,唯有她,一次次偶然的路过,一次次恰好有多余的丹药,一次次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他。
“师兄一定可以的”。
还有萦绕他耳旁的那些鼓励的话语。
他知道,这大概是报答,是怜悯,是一种基于善良本性的坚持,一年两年或许还有,可十年百年呢?没人会想照顾一个废物一辈子。
可这份温暖太过珍贵,珍贵到他几乎要产生可笑的错觉,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值得被期待的人。
手指抚过怀中仅剩的两枚玄品丹药,丹身圆润,三道天然云纹浑然天成,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
这是内门弟子半年份例才有的玄品丹药,而这两枚在玄品中都算得极好的成色。
“真是……傻得可以。”
他低声喃喃,嘴角却无法抑制地弯起一抹极苦涩、又极温柔的弧度。
内门弟子竞争何其激烈,资源何其重要,她却将这般贵重之物,全数给了一个公认的、毫无希望的废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在泥淖中腐烂,被遗忘,在某次意外的欺凌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要么……赌上一切,去撞那堵看不见的南墙!
视线落在左手无名指的银戒上。速阵戒……青鱼说是助益修炼的小玩意。
可此刻,姬赋心中却涌起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毁的念头。
两年间,并非没有灵力进入丹田,只是它们都如石沉大海,瞬间消散。
那是不是证明……是因为量还不够?不够冲破那层看不见的桎梏?
若将两枚玄品丹药蕴含的庞大药力,连同速阵戒短时间内强行抽取的极限灵气,一股脑地、不加任何疏导地灌入体内,冲击那死寂的丹田……会如何?
经脉尽碎?丹田崩毁?当场爆体而亡?
或者……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唤醒一丝共鸣?
姬赋笑了,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与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比起漫无边际的绝望等待,他宁愿要一个痛快的结果。
“哈哈,青师妹……”
他握紧丹药,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少女指尖的温度。
“你的恩情……我若不死,必偿。”
再不犹豫,他将两枚丹药仰头吞下,同时以全部心神,疯狂催动速阵戒!
“嗡——!”
银戒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淡青光芒暴涨到刺目的程度,随即,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抽空,窗外的月光诡异地扭曲、黯淡下去,隐隐有低沉的雷声自九霄之外滚落。
来了!
比岩浆更炽热、比刀锋更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姬赋脆弱的经脉防线!金色灵气不再是温顺的溪流,而是决堤的怒涛,蛮横地撕开一切阻碍,向着丹田疯狂奔涌!
“呃啊——!”
他无法抑制地仰头,发出野兽般濒死的嘶吼。
眼眶、鼻腔、耳道、嘴角,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视线迅速被血色模糊。
皮肤表面,蛛网般细密的裂痕蔓延开来,鲜血渗出,将他染成一个可怖的血人。
身下的蒲团被浸透,简陋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痛!超越想象的痛!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都在被碾碎、被灼烧!
但他没有停止,也无法停止。
心神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却死死掌着舵,将所有狂暴的灵气导向丹田深处那片吞噬了一切希望的死寂之地。
“不够……还不够!!!”
他在心中咆哮,榨干最后一丝意志,甚至开始燃烧本就微弱的气血,为这自杀式的冲击增添燃料。
速阵戒的光芒忽明忽灭,终于咔的一声轻响,戒面出现一道细微裂痕,聚灵效果骤降。两枚玄品丹药的药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结束了么?
姬赋的意识开始飘散,眼前发黑,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上来。
[果然……还是不行啊……抱歉了,青师妹,浪费了你的丹药……]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咚。”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震动,自丹田最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如同沉睡万古的心脏,跳动了第二下。
“咚。”
随后,一个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嘶哑、疲惫、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古老气息的老者声音,直接在他即将溃散的神魂核心响起:
“多少年了……如此沛然莫御的雷灵之气,竟源于一个经脉尽碎、濒临魂灭的小娃娃……时也?命也?”
姬赋已经无法思考,仅存的意识只能感知自己的脑海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我要……死了吗?]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叹息,又似在权衡:
“罢了……枯守无穷岁月,终见一丝破局之机。小娃娃,你既以命相搏,叩响此门,老夫……便予你一线生机,能否抓住,看你造化。”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点深邃的绿光,自姬赋丹田内炸开,一种极其温柔的感觉,从丹田流入经脉,再蔓延至全身。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疲惫与温暖。
姬赋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的雷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破旧陋室中,血泊中央,少年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游丝,但胸口却开始有了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起伏。
长夜未尽,但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