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玄宗广场。
石阶冰冷,晨雾未散。
苏璃站在广场中央,十七岁,身形瘦削,穿深色劲装,左眼下方一道淡红疤痕横过皮肤。她双手紧握一叠纸片,指节发白,掌心渗出血来,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痕。那是一纸婚书,已被撕成碎片,边缘参差,像被利刃割裂,又似被怒火焚尽。
今日原是她与少主完婚之日。
鼓乐未响,宾客未至,礼台空置。取而代之的是大长老玄霄立于高台之上,道袍宽袖垂地,面容冷峻。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苏璃身上,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婚约作废。”
话音落下,苏璃的手猛地一抖。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那叠纸。
玄霄走下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
“交出来。”
苏璃不动。
围观弟子窃窃私语,有人冷笑,有人推搡身边同伴,指着她说什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无相之人,影子都没几寸长,也配进内门?”
“听说她娘就是个灾星,生她那天雷劈了山门,死了三个守卫。”
“少主娶她?怕不是脑子坏了。”
玄霄再次伸出手,语气冷了几分:“苏璃,你若再不放手,便是违抗宗门律令。”
她终于抬眼。
眸子黑得深,像井底水,照不出光。
但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玄霄皱眉,忽然出手。
灵力如鞭,抽在她手腕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后仰,手掌撞上身后石柱,发出一声闷响。碎纸脱手飞出,飘在空中。
玄霄一把抄住,当着她的面,五指收紧。
纸张在掌中断裂,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片、两片、三片……纸屑从他指缝间飘落,如雪纷飞。
苏璃盯着那些碎片,一动不动。
血从她掌心流下,滴在残纸上,染出一团团暗红。
“无相之人也配修道?”玄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广场,“天生影薄,命格带煞,连灵根测试都过不了,还妄想嫁入核心弟子之列?痴心妄想!”
人群哄笑起来。
一个弟子故意撞她肩膀,力道不小。她踉跄一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阶上。疼痛窜上脊背,她咬牙撑住,没有倒下。
另一个弟子笑着喊:“哎哟,别碰坏了人家新娘子,少主还没迎呢,先摔破相了!”
笑声更大。
有人捡起一片碎纸,吹向她脸前:“喏,你的嫁妆!”
纸片贴在她额角,带着血迹,微微颤动。
她抬起手,慢慢将那片纸揭下,捏在指尖。
然后,她缓缓站直。
绷带从腰间滑落一截,露出肋下旧伤。那是一道烧伤,扭曲狰狞,自肋骨向下蔓延,像是被烈火灼烙而成,皮肉翻卷,早已愈合,却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人群中顿时哗然。
“那是……火刑印?”
“她受过宗门火罚?”
“怪不得影子这么淡,原来是被天火炼过魂!”
玄霄眼神微变,盯着那道伤疤,片刻后冷声道:“十岁那年,她母亲私藏禁术典籍,罪证确凿,当场处决。她身为逆女,本该同诛,念其年幼无知,免死逐出外门,只留一条贱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伤,是她扑上去抢尸时,被执法弟子用天火杖所烙。如今竟还敢妄想攀附少主?简直不知死活!”
笑声再次炸开。
“哈哈哈,想当少夫人?先问问你娘在地下答不答应!”
“我看她是疯了吧,影子都快没了,还想修道?”
“不如去乱葬岗拜拜鬼,说不定还能收她做徒弟!”
苏璃依旧站着。
她没低头,也没反驳。
只是手指一点点收紧,将那片染血的纸片揉成一团,死死按在掌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玄霄拂袖转身,踏上高台。
“即日起,苏璃逐出师门,不得再踏足青玄宗半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他不再看她,袍角一甩,迈步离去。
可他还站在场中,并未真正离开。他的存在像一块巨石,压在整个广场之上。
弟子们继续围着,指指点点,笑声不断。
一个弟子踢飞脚边石子,正中她小腿。她晃了晃,没倒。
另一个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纸,舔了舔口水,啪地贴在她鞋面上:“给你留个念想。”
她低头看着那片湿漉漉的纸,一言不发。
风吹过,卷起更多碎纸,在空中打旋。
有几张落在她肩头,像雪。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动作很慢,却稳。
然后,她慢慢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她跪在石阶上,指尖沾着血和尘土,一片片拾起那些残纸。
有人嗤笑:“哎哟,还捡?拼得回来吗?”
没人上前帮她。
也没人阻止。
他们只是围成一圈,看她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些无法复原的东西,一片片拢进掌心。
她的影子躺在地上,极淡,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雾贴在青石上。阳光渐起,雾气将散,她的影也随之模糊,仿佛随时会消失。
“无相之人,连影子都是假的。”有人低声说。
“迟早被天地抹去。”
她听见了。
但没停手。
最后一片纸被她拾起,轻轻放入怀中。
她缓缓起身,双腿因久跪而发麻,险些跌倒。她扶住石柱,撑住身体,站稳。
血还在流。
她没包扎,也没擦。
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尽头。
玄霄已走远,身影即将消失在殿门之后。
她盯着那个方向,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她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广场中央。
有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笑声渐渐弱了。
风掠过耳际,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溅到的一点血污。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器物。
接着,她将腰间松脱的绷带重新缠紧。一圈、两圈、三圈……勒得极紧,仿佛要将伤口封死,也将某种东西锁进身体深处。
做完这些,她终于动了。
不是逃,也不是冲。
她一步一步,走向广场出口。
步伐不快,却稳。
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笑。
直到她走到门口,一个弟子突然喊:“喂!你还想回宗门吗?”
她脚步微顿。
没回头。
那人又笑:“别做梦了!你这种人,活着都是浪费灵气!”
她继续走。
身影渐远,融入晨雾。
可她并没有离开。
她只是停在广场最边缘的一根石柱后,背靠冰冷石面,缓缓滑坐下去。
她靠着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仍在流血,血滴落在膝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从怀中掏出那叠碎纸,重新摊开,一片片摆在地上。
试图拼凑。
明知不可能完整,却还是认真地对齐边缘,一片片连接。
风吹过,纸片颤动。
她伸手压住一角。
然后,她闭上眼。
呼吸很轻,很慢。
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她的手指,始终紧紧掐着那叠残纸,指节泛白,像要把它们嵌进血肉里。
远处,钟声响起。
三声。
是早课时辰到了。
弟子们陆续散去,走向各自修行之所。
广场渐渐空了。
玄霄的身影早已不见。
只有她还坐在那里,像被遗忘的一块石头。
太阳升高了些,雾散了。
她的影子被拉长了一点,依旧淡薄,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
她睁开眼,看向地面。
碎纸依旧零散,拼不成形。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所有碎片拢成一团,塞进怀里。
然后,她撑着石柱,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但她站住了。
她整了整衣领,束紧腰带,拍去肩上尘土。
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整理一副铠甲。
最后,她抬头,望向宗门深处。
那里有讲经殿、有藏书阁、有执法堂……也有她曾以为能踏足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转身,走向广场另一侧的偏廊。
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外门弟子居所。
她没有回自己住处。
而是停在一间空屋前,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面铜镜,布满铜绿,照人不清。
她走到镜前,抬手,轻轻抚过左眼下的疤痕。
指尖微凉。
然后,她解下腰间染血的绷带,卷好,塞进床底暗格。
又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深色劲装。
她换下破损衣物,穿上新衣。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换好后,她再次站到镜前。
这一次,她没有看脸。
而是低头,看向脚下。
影子静静地趴在地面,淡得几乎透明。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影子的边缘。
那一瞬,影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她收回手,站起身。
走出屋子,关上门。
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
然后,她沿着偏廊,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
回到原地。
站定。
抬头。
望向高台。
仿佛在等一个人。
或者,等一个答案。
风再次吹过。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
血从掌心渗出,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青石板上,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远处,执法堂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她依旧站着,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一个声音响起:“苏璃。”
她没应。
那人又道:“测灵石已备好,随我去执法堂。”
她终于动了。
缓缓转过身。
面对来人。
目光平静,看不出悲喜。
然后,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轻轻理了理衣袖,遮住掌心血迹。
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