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门在她面前敞开,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苏璃抬脚迈过门槛,鞋底沾着清晨露水,在青石地上留下两道湿痕。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测灵台。
台上摆着一块灰白色石板,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刻有七道凹槽,象征天地七脉。测灵石静卧其上,毫无光泽。四周无人主持,也无执事到场,只有玄霄立于高台尽头,背对着她,袍角垂地,一动不动。
她走到台前,站定。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贴回地面。阳光斜照进厅内,落在石板边缘,映出一道浅淡的光晕。那光晕只存在了一瞬,便随着云影移过而消失。
苏璃抬起手,掌心朝下,缓缓覆上测灵石。
皮肤接触石面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她没缩手,五指摊开,完全贴合。血从掌心旧伤处渗出,顺着指缝滑落,滴在石板一侧,洇开一小片暗红。
石面依旧黯淡。
没有光纹浮现,没有灵气波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整块石头像死物一般,沉默地躺在那里,仿佛根本不曾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站在台上,手未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按着石块的手背上。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刚才攥碎纸时留下的裂口。血还在流,但不多,只是持续不断地往外渗,像是体内有一根细线被拉断了,正一点一点漏着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息、五息、十息……
她始终没有动作。
直到玄霄转身。
他走下高台,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袍扫过台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在台前站住,低头看了一眼测灵石,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
“再试一次。”他说。
苏璃没应声,也没动。
“我说——”玄霄声音陡然压低,“再试一次。”
她这才缓缓抽回手。血迹留在石面上,像一条蜿蜒的小蛇。她甩了甩手腕,让更多的血滴落,然后重新将手掌按了上去。
这一次,她用了力。
指节绷紧,掌心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石头里。可石面仍旧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颤动都没有。
玄霄眯起眼,忽然抬手,一掌拍在石侧。灵力灌入,石槽微微震颤,七道纹路依次亮起,泛出淡淡青光。光芒流转一圈后,尽数沉寂。
无果。
他又试第二次。掌心凝聚三层灵力,猛然轰下。石板剧烈晃动,裂缝自中心蔓延,却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第三次。他双掌齐出,全身灵压倾泻而出,整座执法堂都在震动。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门窗咯吱作响。测灵石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脆响,表面崩开蛛网般的裂痕。
可它还是没亮。
玄霄盯着那块石头,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忽然五指收紧,猛地一握。
咔嚓——
石块在他手中化为齑粉,碎屑从指缝间洒落,如雪纷飞。
他看着掌心残渣,冷笑出声:“连杂灵根都不如的东西,也配称修道之人?”
话音落地,余音撞在墙上,来回震荡。
苏璃仍站在台上,手已垂下,指尖还挂着血珠。她听见了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漏。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委屈,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低下了头。
这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暗金,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垂下的眼帘遮住,再无痕迹。
指甲掐进掌心,伤口再度撕裂。疼痛让她清醒。她用这痛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不让它们冲上来。
台下寂静无声。
玄霄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即日起,苏璃不得参与任何修行课程,不得进入藏经阁、演武场、丹房等重地。若违令,按私闯论处。”他边走边说,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宣读一则寻常公告,“你这样的废物,留在宗门已是破例。别妄想踏进一步。”
他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回头瞥她一眼:“还有,明日晨钟之前,交出外门弟子腰牌。逾期不交,执法弟子会亲自来取。”
说完,他迈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苏璃独自站在测灵台上。
身后是空荡的大堂,前方是敞开的门外长廊。阳光铺在地上,明暗交错。她一步一步走下来,鞋底碾过散落的石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经过门口时,她脚步微顿。
外面站着几个弟子,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蓝长衫,胸前绣着外门标识。他们原本低声交谈,见她出来,立刻噤声。有人迅速别开脸,有人低头整理袖口,还有一个少年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被同伴拽了回去。
没人正眼看她。
可她听见了那句话。
“听说她娘是妖女,当年勾结邪修,偷走禁术典籍,才被当场诛杀的。”
声音不高,是从右侧墙根传来的。说话的是个圆脸弟子,年纪不大,语气带着几分猎奇的兴奋。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犯戒呢。”
“谁说不是呢。关键是那本《逆魂引》至今下落不明,长老们怀疑被她娘带进了棺材。”
“啧,难怪这丫头影子都快没了,怕是早被阴气蚀干净了吧。”
“可不是嘛,生来就带煞,活该没人要。”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远处走,脚步轻快,像在谈论别人家的笑话。没有人回头看她,也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话正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苏璃没有停步。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转入偏道。步伐平稳,节奏一致,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右手悄悄捏住了左掌伤口,用力一掐。
剧痛袭来,指尖顿时发麻。
她靠这痛感撑住身体,不让膝盖软下去。脑子里那些话还在回响,一句接一句,缠绕成网,越收越紧。但她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只要一站定,那些声音就会扑上来,把她撕碎。
她只能走。
穿过后院小门,是一条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窄巷。这里少有人来,地面坑洼,长满青苔。日头偏西了些,阳光被墙挡住,巷子里阴冷潮湿。她贴着左边墙根走,肩膀偶尔擦过粗糙的砖面。
走到一半,她忽然驻足。
前方不远处有个枯井,井口塌陷大半,上面盖着腐朽的木板,缝隙里钻出几根枯草。她望着那口井,视线停了几息,然后移开。
影子在地上,极淡,几乎与石板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阳光斜照时自然形成的暗区。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便继续前行。
拐过巷角,迎面是一排低矮屋舍。这里是外门弟子居所,排列整齐,门户紧闭。她认得自己的屋子,在最东头第二间。门前台阶上有道裂痕,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人修补。
她没有走向那里。
而是停在拐角处,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左眼下的疤痕。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记忆猛地闪了一下。
火光。惨叫。母亲倒下的身影。天火杖落下时灼烧皮肉的气味。
她闭上眼。
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手指停留在疤痕上,久久未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沉默行走的弃徒,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站在命运的断崖边上,回望自己早已焚毁的过往。
可她不能哭。
也不能喊。
她只能记住——记住每一个羞辱她的名字,记住每一句刺向她的言语,记住每一次将她推倒在地的力量。
她睁开眼。
眸色沉静,不见波澜。那一抹暗金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她放下手,整了整衣领,束紧腰带,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巷中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绕过讲经殿侧门。途中遇到两个扫地的杂役,见她过来,连忙退到路边,低头不语。她从他们面前走过,目不斜视。
夕阳开始西沉。
天边染上一层薄红,像是渗开的血迹。宗门各处陆续响起钟声,是晚课将至的信号。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诵经声,整齐划一,穿透暮色。
她不属于那里。
她不属于任何地方。
但她还在走。
走到偏廊尽头,光线骤然变暗。前方是一片阴影区域,几棵老槐树挡住了最后的日光。她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
她停下。
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那里通向杂役房、柴房和废弃库房,平日鲜有人至。她的屋子不在这个方向,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开始。
而现在,她只是站着。
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掠过额前。掌心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痂。她慢慢松开手指,任由伤口暴露在晚风中。
然后,她抬起脚,迈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