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踩进阴影的那一刻,雨还没落下来。
她站在老槐树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掌心的伤口被晚风一吹,裂开的痂又渗出湿意。那不是汗,是血。从执法堂出来后就没止住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边青苔上,晕成一小片暗斑。
她没擦。
也不能擦。
前方就是杂役房,低矮的瓦檐塌了半边,门框歪斜,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这里没人管,连巡夜弟子都懒得来。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被人盯上——她知道玄霄不会让她安稳地活着当个废物,哪怕只是洗条绷带,也可能变成罪证。
但她必须处理这伤。
绷带已经发黑,沾着泥和旧血,缠得太紧,勒得肋下那道烧疤阵阵发麻。她咬牙推开虚掩的门,木轴发出一声哑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照见满地碎屑和倾倒的木盆。
她反手关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手指刚碰到腰间结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她立刻停手,退到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人影闪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气。是个女人,穿着粗布灰裙,头上包着褪色蓝巾,手里抱着一叠木盆。她低着头,动作利索地把柴火码好,又将空盆放在灶台边。
苏璃认得她。
阿棠。
母亲死前最后一个还肯看她一眼的人。
那人放下东西,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低头整理袖口,指尖微微发抖。然后她弯腰,从灶底抽出一块松动的砖,迅速将什么东西塞进缝隙,再把砖推回去。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做完便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抬脚跨出门槛时,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没烧尽……乱葬岗……”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苏璃站在原地,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没动,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一步步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摸出那块砖。
下面压着一团染血的布条,不大,约莫巴掌长,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她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灰写着几个字:**城外乱葬岗有夫人遗物!**
字迹歪斜,却熟悉。
是阿棠的笔法。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突然发紧。母亲死了十年,死在宗门天火杖下,尸首当场焚毁,连骨灰都没留下。所有人都说她勾结邪修、盗走禁术,罪该万死。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没烧尽**。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正在胸口翻腾,像要破膛而出。她猛地攥紧布条,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再度撕裂,血顺着指节滑落,滴在布条上,把“遗物”两个字染得更红。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不能把这东西带出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绷带,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布条卷成细条,塞进内层夹缝里。那里原本就藏着几枚铜钱,是她仅剩的家当。现在多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她刚系好结,屋外就传来灯笼晃动的声音。
不止一个。
还有说话声。
“刚才看见有人进去了?”
“嗯,穿深色劲装,像那个废掉的外门弟子。”
“她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敢到处乱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映出两道晃动的影子。
苏璃立刻贴墙站定,屏息不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巡逻弟子提灯而入,目光扫过屋子,落在她身上。
“苏璃?”其中一人皱眉,“你在这干什么?”
她垂眼:“换绷带。”
“换绷带需要躲这种地方?”另一人冷笑,上前一步,“把手伸出来。”
她没动。
那人眼神一厉,直接伸手抓她手臂。
苏璃反应极快,一把将布条团成小球,压入口中,舌尖顿时尝到铁锈味。下一秒,对方的手已经扣住她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把骨头捏断。
“搜她。”那人对同伴说。
另一人立刻动手翻她衣襟、腰带、袖口。
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不信,继续查。
苏璃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团布,舌尖被边缘割破,血越来越多。她不敢咽,也不敢吐,只能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知道,只要一张嘴,就会暴露。
可她也撑不了太久。
那人翻完一遍,仍不罢休,伸手去解她腰带。
就在手指碰到结扣的瞬间,苏璃猛然咬下舌尖。
剧痛炸开,她整张脸扭曲了一瞬,随即一口浓烈血雾喷出,正中对面弟子的脸。
那人惨叫一声,本能闭眼后退,灯笼脱手落地,火光一闪,差点引燃地上干草。旁边那人也被溅到,下意识抬手抹脸,怒吼:“你疯了!”
苏璃不答,转身撞向身后窗户。
木窗早已腐朽,玻璃碎了一半,她肩膀狠狠撞上去,木框应声断裂,整个人翻出屋外,跌进泥地。
身后传来怒喝:“抓住她!她肯定藏了东西!”
她没回头,爬起来就跑。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脸上冰凉,转眼就成了倾盆暴雨。天地间一片灰白,雷声滚滚压顶而来,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前方蜿蜒小路。
她沿着墙根疾奔,脚下泥泞打滑,几次险些摔倒。掌心伤口彻底崩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红痕。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被抓回执法堂,别说去找母亲遗物,连命都保不住。
她必须逃出去。
宗门外墙在西南角,三丈高,墙面刻着防攀符纹,寻常弟子都不敢轻易靠近。可现在,那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绕过柴房,穿过一片荒废菜园,终于看到那堵高墙矗立在暴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墙下堆着些断木残枝,是前几天砍伐枯树留下的。她冲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木头湿滑,几次踩空,膝盖磕在硬石上,钻心地疼。她不管,咬牙踩上最高处一根横枝,借力跃起,双手终于扒住了墙头。
符纹立刻有了反应。
一股灼热从砖缝中窜出,烫得她掌心“滋”地冒烟。她闷哼一声,差点松手。可她没放,反而更用力地抠住缝隙,指甲翻裂,血水流进砖缝,竟让那股热意短暂减弱了一瞬。
她趁机翻身而上,坐在墙头。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灯笼光在雨幕中晃动,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玄宗的飞檐在雷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俯视猎物的鹰喙。那些曾经让她仰望的殿宇,此刻只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恨意。
玄霄的名字在她心里滚过一遍,像刀刮骨。
她不再迟疑,纵身跃下。
身体重重摔进墙外山坡的泥水中,右肩率先着地,剧痛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她趴在地上咳了几声,嘴里还有布条的残渣,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她挣扎着爬起。
山坡陡峭,泥水横流,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靠着记忆往城郊方向走——乱葬岗在西十里外,埋的都是无名尸和罪徒,夜里没人敢去。
可她非去不可。
她踩过湿滑的石阶,穿过一片枯树林,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声。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还在走。
走了不知多久,山路变得越发难行。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滑倒在泥地里,手掌按进碎石堆,伤口再次撕裂。她趴在那儿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腥甜。
她想吐。
可她忍住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跪坐起来,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肉模糊的样子。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把她护出大殿。
那天也有雨。
那天也有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如寒潭。
她不能死在这里。
也不能停。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雨水冲刷着岩壁,不断有碎石滚落。她贴着山体一侧前行,脚步踉跄却不肯慢下。
忽然,她停下。
前方路边有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字迹:**乱葬岗——禁入**。
她抬头望去。
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片歪斜墓碑,在暴雨中静默矗立。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
她到了。
她迈步走向那片坟地,鞋底踩过泥水,发出沉重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往的骸骨上,发出无声的回响。
她走到第一座坟前,蹲下身,用手扒开湿土。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她挖得更深,终于拽出一截焦黑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梅花——那是母亲常穿的衣角样式。
她怔住。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混着眼眶里的热意。
她没哭。
只是把那块布紧紧攥进掌心,仿佛要把它重新嵌进血肉里。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更深的坟场。
里面或许有更多的线索,或许有真相,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会再回来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弃徒。
她是要亲手撕开谎言的人。
她踩过一座座无名坟,走向最深处。
雷声轰鸣,照亮她瘦削的身影。
她走得坚定,哪怕脚下泥泞,哪怕伤口流血,哪怕全身都在发抖。
她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些事再也不同了。
她摸了摸左眼下的疤痕,指尖微颤。
风卷起她的衣角,像一只试图挣脱牢笼的鸟。
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走入坟场中央。
那里有一座塌陷的土坑,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木片和碎骨。
她蹲下身,拨开浮土。
一具半焚的骸骨静静躺在那里,胸前挂着半块玉佩,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已被烧毁,剩下的一半上刻着三个字:**苏氏璃**。
她的名字。
她母亲,至死都把她戴在身上。
她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玉佩,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倒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是先前追她的巡逻弟子之一,脖子扭曲,显然摔下了山崖,此刻已没了气息。
她没动。
也没有同情。
她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视线,将玉佩紧紧握进手心。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
雨还在下。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坟场。
背后是死者的沉默,前方是未知的黑夜。
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她的掌心全是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泥地上,像一条蜿蜒的线,指向未来。
她终于离开了宗门。
她终于开始了。
她踩过最后一道土坎,踏入山道。
风更大了。
她裹紧衣领,加快脚步。
远处,天边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不是日出。
是火光。
像是哪里起了大火。
她眯眼看去。
那方向,正是青玄宗所在的位置。
她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前行。
鞋底碾过湿滑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雨幕,消失在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