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踩过最后一道土坎,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雨还在下,风卷着冷意钻进她湿透的衣领,右肩摔伤的地方一阵阵发麻。她没停,继续往前走。乱葬岗已经落在身后,那些歪斜的墓碑、烧焦的木片和半焚的骸骨,都被暴雨吞进了黑暗里。她握紧了掌心那半块玉佩,裂口边缘割进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让她清醒。
她不能倒。
也不能慢。
山路向上延伸,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青苔覆在边缘,像一层滑腻的膜。她的脚步开始不稳,每一次抬脚都像是从泥里拔一根钉子。左手按着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咳血后的闷胀,呼吸一深就牵扯出锯齿般的钝痛。她咬牙,把气息压短,只用鼻子吸气,再从嘴角缓缓吐出。
十步。
二十步。
她数着台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视线还是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路像是被人泼了水的墨画,轮廓在晃动。她眨了一下眼,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角,刺得生疼。她抬起袖口去擦,动作刚做到一半,左脚忽然一滑。
鞋底踩上了满是青苔的石阶边缘。
身体瞬间失衡。
她本能地伸手撑地,右手先落地,掌心旧伤猛地撕开,血混着雨水涌出来。剧痛炸开的刹那,她整个人侧摔下去,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闷响一声,骨头像是裂开了缝。她蜷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暗红的血沫喷了出来,顺着石阶的裂缝往下淌,蜿蜒成一道断续的红线。
她趴了几息,没动。
耳边只有雨声,哗啦啦地砸在树叶、石头、泥地上,像无数人在低语。她慢慢撑起上半身,膝盖陷在泥水里,左手撑住地面,指尖触到一片碎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袖口也被染红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她喘着气,抬头往前望。
前方还有十几级台阶,再过去是一段陡坡,之后路才平缓下来。她知道,只要再撑一段,就能进入山林深处,那里树木密集,地形复杂,追兵不容易找。但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淡得几乎看不见。
雨水落在地上,影子随着水洼微微晃动,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她盯着它看了两息,然后移开视线。不是因为怕,而是不敢多看——每次看到它这么淡,她心里就会腾起一股说不清的空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一点点被抽走。
她咬牙,左手按住石阶边缘,试图借力起身。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火光。
三点。
在她身后的山坡下方,穿过雨帘,缓缓移动。火把的光晕在湿气中扩散,照出模糊的人影轮廓。他们走得不快,但节奏稳定,显然是冲着一个方向来的。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簇光。
百步左右。
不远,也不近。
她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留下的痕迹——自跌倒处起,一道断续的血痕沿着石阶向上延伸,足足有十余级台阶长。雨水没能完全冲走它,反而让血水顺着裂缝渗得更深,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像一条索命的线,直指她现在的位置。
她右手还在流血,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边缘翻裂。她想撕衣角包扎,可手指刚碰到腰间的布料,风中断断续续送来一句话。
“无相之人的血,连鬼都不会收。”
声音冷得像冰渣,穿透雨幕,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里。
她浑身一僵。
是玄霄。
她没回头,也没动,只是手指死死抠住石阶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那句话像一把刀,从耳膜直接插进心脏,把她最后一点侥幸都斩得粉碎。
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也知道她受伤了。
更知道她的血会暴露她。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走。
哪怕爬,也得离开这里。
她左手撑地,右腿用力,终于勉强跪坐起来。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她压住喉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到底。
她撕下一块袖角,草草缠住掌心。布条刚系上,就被血浸透。她不管,用牙齿咬住结头拉紧,然后扶着旁边的石壁,一点一点往上撑。
膝盖打滑,她就用手肘顶住台阶边缘。
左脚踩空,她就用右腿猛蹬地面。
她爬一级,停一下,喘几口气,再继续。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小臂流进袖管,又被雨水冲淡。她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像一层铁皮,每动一下都沉重无比。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只知道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她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段陡坡,铺满了湿滑的落叶和碎石。她扶着树干站直身体,双腿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她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点火光已经越过她跌倒的地方,正沿着石阶快速逼近。火把的光映出三个身影,穿着青玄宗执法弟子的黑袍,腰间佩剑,步伐稳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追兵。
她转身,迈步冲向陡坡。
可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
落叶下是厚厚的泥浆,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可右手刚触到地面,伤口再次崩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她没能撑住,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树枝划过脸颊,石头磕上肩膀,她的身体在泥水中翻滚,直到撞上一棵粗壮的老松才停下。她趴在那儿,半天没动,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她慢慢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左臂蹭破了一大片皮,血混着泥水流下来。
她想爬起来。
可身体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咬牙切齿。
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指抠进泥里。她不能停。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挪。
就在这时,她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贴紧树干,一动不动。
火光从上方洒下来,照出三双沾满泥水的靴子。三人站在她滚落前的位置,低头查看地上的痕迹。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一人说。
“她受了伤,跑不远。”另一人蹲下身,手指抹过石阶上的血痕,“还是温的。”
第三人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陡坡下方的密林。火光映出他冷峻的脸,眉心有一道竖疤,眼神像刀锋一样扫过每一处阴影。
“她就在下面。”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不再多言,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掐诀点燃。火焰升腾的瞬间,符纸化作一只赤红的鸟,振翅飞入林中,盘旋一圈后,直直朝苏璃藏身的方向俯冲而去。
苏璃瞳孔一缩。
她猛地翻身,拖着伤腿往林子深处爬。她不敢站起来,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在泥水中前进。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踩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爬过一片灌木,荆棘划破她的手臂和脸颊,她不管。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躲进去,必须藏住。她看见前方有一块巨岩,底下有个狭窄的洞穴,仅容一人藏身。她拼尽全力爬过去,挤进洞中,背靠岩石,屏住呼吸。
外面,火把的光扫过灌木丛。
赤红的符鸟在空中盘旋,忽然俯冲下来,停在她藏身的巨岩前,翅膀扇动,火焰洒落几星火花。
其中一名弟子走近,低头查看洞口。
苏璃的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闭上眼。
下一秒,符鸟忽然调转方向,飞向另一边。
“这边没有。”弟子收回目光,“去前面搜。”
脚步声远去。
火光渐渐消失在林间。
苏璃靠着岩石,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动,也不敢放松。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落。她解下腰间剩下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缓慢而精准。她不能让血再流出来。
她靠在洞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风更大了。
树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那半块玉佩。
母亲的名字还在上面。
她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不能死在这里。
也不能被抓回去。
她睁开眼,看向洞外的黑暗。
雨还在下。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
腿还在抖,伤还在痛,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走出洞穴,踏入雨幕。
前方是更深的山林,没有路,只有树影和泥泞。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但她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