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三，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
陈默支着下巴，看窗外梧桐叶被九月的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粉笔灰在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缓慢沉浮，像微型星系诞生又湮灭。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声音忽近忽远。一切都普通得令人昏昏欲睡，直到班主任领着那个转学生进来。
“这是林夏，从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学习。”
女孩站在讲台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微微欠身，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发尾扫过肩胛骨的位置。
“林夏，你坐陈默旁边吧，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陈默看着女孩走过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动作很轻，却带进一阵干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风，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林夏家阳台上，母亲晾晒被单时沾染的、混着廉价洗衣粉和日光曝晒后的朴素味道。
“请多指教。”林夏小声说，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和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
陈默点点头，继续看向黑板。他的生活在一个月前变得复杂，身体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变化，从男生变成了女生。父母带他跑遍了医院，最后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开学前陈默决定把这当成一次重启，以新的身份开始高一生活。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用他来指代自己。
圆珠笔从桌上滚落，沿着地板缝隙向前滑动，停在林夏脚边。
“啊，抱歉”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指尖在笔杆上方碰触。陈默的手背擦过林夏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像夏末清晨第一缕风拂过皮肤。他迅速收回手，林夏已经捡起了笔。
“你的笔。”她递过来，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那一瞬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陈默想，涟漪荡开的速度很慢，却很深。
“谢谢。”
数学课继续。陈默摆正姿势听课，余光却瞥见林夏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笔尖沙沙，云朵逐渐有了蓬松的轮廓，旁边还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
“画得不错。”陈默压低声音说。
林夏手指一颤，慌忙用左手遮住那朵云，耳尖微微泛红。“……随便画的。”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混成一片。林夏收拾着书本，犹豫了一下，转向陈默。
“那个……下一节是什么课？”
“化学。”陈默从抽屉里抽出课本，“实验课，要去实验楼。”
“实验楼怎么走？”
“我带你过去吧。”
林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谢谢。”
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陈默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林夏有没有跟上。九月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夏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跳，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摇晃。
“你是刚搬来这座城市吗？”陈默问。
“嗯，我爸工作调动。”林夏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以前住北方，第一次来南方。”
“会觉得潮湿吗？”
“有点，但阳光很好。”林夏抬头看向窗外，“我们以前的学校，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凉了。”
实验楼的楼梯间有点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林夏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陈默。
“你脸上，沾了点粉笔灰。”
陈默愣了下，接过纸巾擦了擦右颊。“……谢了。”
“不客气。”林夏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清水洗过的天空。
化学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味道。两人被分到一组，林夏负责记录，陈默操作实验。加热试管时，陈默不小心被蒸汽烫了下手指，倒吸一口冷气。
“没事吧？”林夏凑过来看。
“没事，就一下。”
林夏却已经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薄荷味的药膏。“我经常笨手笨脚弄伤自己，妈妈就让我随身带着这个。”她用棉签蘸了点药膏，轻轻涂在陈默发红的手指上。
药膏凉丝丝的，薄荷味在空气中散开。陈默看着林夏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无关紧要的下午，也许会成为记忆里某个重要的坐标点。
实验结束后，他们一起回教室。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教室门口，林夏忽然说：
“陈默，明天可以继续帮我认路吗？我还不太熟悉校园。”
“好啊。”陈默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夏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如释重负。“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坐回自己的座位，抽屉里有张纸条，是他早上随手记下的提醒事项。他翻到背面，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画了朵小小的云，云旁是只歪歪扭扭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