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窗台上的两盆绿植,枝叶不知不觉地就挨在了一起。林夏的数学好,陈默的语文强;林夏安静内敛,陈默却能在她面前喋喋不休,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转学前的陈默,或者说,转变前的陈默,是个习惯待在人群边缘的观察者。
但现在,他会指着林夏课本角落里那些极小极细的漫画笑出声:“这只猫怎么有三条尾巴?”
“那是狐狸。”林夏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声音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活泼,“你看,嘴巴是尖的。”
“明明就是胖猫。”
林夏不反驳,只是又在一旁添了只更胖的。“这只是猫,行了吧?”
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九月末的光线已经变得温和,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陈默的语文笔记本摊开在两人中间,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文言文注释,空白处却多出了几朵林夏随手画的小花。
“这句舍得不是什么意思?”林夏指着笔记上一处。
“是舍得,古文里表示愿意付出、不吝惜。”陈默凑近些,手指在纸上划过,“你看这个注释”
他的肩膀轻轻碰到林夏的。女孩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头,发梢扫过陈默的校服衬衫。陈默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自然地进入他的个人空间,不,是她的个人空间。身份转变后,大部分同学都礼貌地保持着距离,仿佛她身上贴着易碎品的标签。
但林夏不一样。她从第一天起,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桌那样对待陈默。
“舍得……”林夏轻声重复,“那什么情况下,人会不舍得呢?”
陈默想了想:“珍贵的东西吧。时间、记忆、或者……”
他没说完。林夏已经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写下舍得两个字,笔迹清秀端正。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口袋,口袋口系着绳,露出半截星星的形状。
“我把星星舍在口袋里了。”她自言自语般说。
陈默的心脏轻轻一跳。
音乐课成了他们最期待的时光。不是因为他们多爱唱歌,而是因为那间老旧的音乐教室里,有一台还能用的CD播放器。老师经常放一些古典乐当背景,然后坐在钢琴前打瞌睡。
“要听吗?”某天下午,陈默从书包里掏出MP3和一副白色耳机。
林夏的眼睛亮了亮,点点头。
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耳机线从陈默的左耳延伸到林夏的右耳,中间那段总是纠缠在一起,像怎么解也解不开的结。林夏试图把它们理顺,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线缆之间,但没过几分钟,随着他们调整坐姿,耳机线又会缠成新的形状。
“算了,”陈默笑着说,“就这样吧。”
耳机的效果并不好,右声道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但他们分享着同样的旋律,林夏的呼吸节奏逐渐与音乐同步。有一次,陈默发现林夏在轻轻哼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随着歌词微微开合。
那天下课后,林夏把MP3还给他时,轻声说:“最后一首歌很好听。”
“哪个?”
“有蝉鸣声的那首。”
陈默当晚把歌单翻了一遍,找到了那首前奏里有夏夜蝉鸣的日本民谣。第二天,他特意把这首歌设置成单曲循环。当蝉鸣响起时,他看见林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耳机线在他们之间晃荡,像连接两个世界的脆弱桥梁。
林夏画画时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当她特别专注时,整个人的存在感会变得很稀薄,仿佛要融进纸页里,变成那些纤细线条的一部分。
陈默常常在完成自己的作业后,侧头看她画画。林夏从不在意这种注视,或者说,她沉浸到根本注意不到。她的漫画没有台词,只有小小的人物和场景:撑着伞站在雨中的兔子,坐在屋顶看月亮的女孩,把落叶堆成山的松鼠。
十月初的一个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蜂蜜色,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砰砰声,遥远而规律。林夏画完最后一格,一只小鸟把羽毛分给受伤的同伴,轻轻舒了口气,笔从指尖滑落,在桌上滚了半圈。
然后,很自然地,她把头靠在了陈默肩上。
陈默的呼吸停了。
世界在那一刻收缩成非常具体的感知:肩头轻微的重量,林夏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自己胸腔里那颗突然失常跳动的心脏。他不敢动,连翻书页都怕惊扰这一刻。粉笔灰还在阳光里沉浮,风扇还在吱呀转动,但所有这些背景音都退得很远很远。
林夏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她可能只是累了,可能下一秒就会直起身,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但陈默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他小心地调整呼吸,用最小的幅度转头,看见林夏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靠着他肩膀的那侧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颈边。
“林夏。”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陈默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下课铃响起。铃声惊醒了林夏,她猛地直起身,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对不起,我……”
“没关系。”陈默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书包,“你睡得很香。”
林夏低着头,耳尖通红。她把画了一半的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有些慌乱。“那个……下周要月考了。”
“嗯,数学需要我帮忙吗?”
“语文……”林夏拉上书包拉链,终于抬头看他,“文言文部分,可以再给我讲讲吗?”
“当然。”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包围过来,把刚才那片安静的时空衬得像个易碎的梦。在楼梯口分别时,林夏忽然说:
“陈默。”
“嗯?”
“你的肩膀,很踏实。”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快步走下楼梯,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陈默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那份重量和温度。他慢慢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尚未平息的悸动。
这不对劲,不,这太不对劲了。他,或者说她,现在是个女生。林夏也是女生。女生之间这样亲近,应该是正常的吧?应该只是友谊吧?
但陈默知道不是。那份心跳,那份小心翼翼,那份希望时间停驻的渴望,早已超越了友谊的范畴。
书包里的MP3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陈默取出耳机线,它们果然又缠成了一团。这次他没有试图解开,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线缆相互缠绕、打结,像某种隐喻。
舍得。
他突然想起林夏写下的那两个字。如果要舍弃什么才能维持现状,他愿意舍弃多少?
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淡紫。陈默慢慢走回家,肩上还残留着林夏靠过的感觉,像一枚无形的印记。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林夏也在回家的路上放慢了脚步。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画满了小漫画的课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里画着两个并肩坐着的背影,中间连着一条蜿蜒的线。线的两端,是两个小小的、分享着同一副耳机的人影。
她在空白处轻轻写下:
“今天,我好像舍不得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