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开始收集关于林夏的一切,像在沙滩上捡拾被潮水打磨过的贝壳,每一片都藏着海浪的形状。
他发现自己能轻易分辨出林夏的脚步声,不是通过声音,而是节奏。当她心情轻松时,步子轻快,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沙沙声;思考难题时,步伐会慢下来,每一步都带着沉思的重量。课间她去接水,陈默不用抬头,就能从那一串足音里听出她今天数学小测考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刚被老师表扬了?”有一天林夏回来,惊讶地看着陈默推过来的笔记,上面正是她刚才被夸赞的那道题的更优解法。
陈默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猜的,”他低头转笔,“你走路带风。”
林夏笑了,那笑容让陈默觉得,即便暴露了也不坏。
收集的细节越来越多,像散落的拼图片,在陈默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林夏。他知道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侧面,通常发生在被点名回答问题时,或者遇到不太熟悉的人搭话。那时她的手指会微微蜷起,拇指指腹一遍遍抚过食指关节,像在安抚自己。
有一次英语公开课,教室后排坐满了听课老师。轮到林夏朗读课文时,陈默看见她的手在课桌下做出了那个小动作。他几乎想都没想,在纸条上写下“别紧张,你发音很好”,趁老师转身时推了过去。
林夏读完段落,坐下后看到纸条。她的手指放松了,侧过头对陈默做了个口型:谢谢。
那一刻,陈默胸腔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动作,并且用这个知识安抚了她,这感觉亲密得近乎危险。
他知道林夏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时,左边眉毛会微微挑起。这个发现发生在学校食堂,周三固定的胡萝卜炒肉日。林夏盯着餐盘里的橙色块状物,左边眉毛几乎难以察觉地抬高了半毫米,然后她默默把胡萝卜拨到一边,用米饭盖住。
“不喜欢胡萝卜?”陈默问。
林夏吓了一跳,像是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太甜了,胡萝卜不应该这么甜。”
“给我吧。”陈默伸出勺子,“我不挑食。”
“真的?”
“真的。”
交换食物时,他们的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陈默吃掉那些被嫌弃的胡萝卜,觉得今天的胡萝卜格外甜,不,是整片天空都浸在了蜂蜜里。
最珍贵的收藏,是林夏真正的笑声。
大多数时候,林夏的笑是温和的、克制的,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好的弧度。但当陈默讲到一个特别蠢的笑话,或者两人发现某件荒唐事的共同点时,她的笑声会突然迸发,清亮、透明,像阳光下的水花四溅,毫无防备地洒满周围空气。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笑声,是在某个雨天的午后。他们被困在实验楼屋檐下,等着骤雨过去。陈默说起自己小时候以为闪电是天空的裂纹,每次打雷都担心天会碎掉。林夏起初只是抿嘴笑,但当陈默模仿自己躲在被子里的样子时,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地撞在雨幕上,又反弹回来,萦绕在两人之间狭小的干燥空间里。陈默愣住了,看着林夏笑弯的眼睛,看着她用手背遮住嘴却遮不住的笑声,觉得这雨下得真好,这屋檐真小,小到他们必须肩并肩站在一起。
“你笑点真低。”陈默说,心里却希望自己永远能让她这样笑。
“是你太傻了。”林夏擦掉眼角的泪花,呼吸还没平复。
雨声渐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陈默偷偷记住这一刻:她笑声的弧度,肩头因欢笑而起的轻颤,空气里潮湿泥土的气息混着她发间皂角的清香。
这些细节被陈默珍藏起来,在深夜里反复描摹。他有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原本是用来记语文摘抄的,现在后半本写满了关于林夏的碎片:
“9月28日,她今天用了新钢笔,墨水瓶是祖母绿的。”
“10月3日,体育课后,她绑头发的皮筋断了,向我借备用。是黑色的,最简单的那种。”
“10月11日,数学课她在草稿纸角落画了只打伞的猫,伞是荷叶做的。”
“10月19日,她说她最喜欢秋天,因为‘一切都在安静地告别’。”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片拼图,陈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拼什么图案,只是停不下收集的手。有时他会想,如果林夏知道他在做这种记录,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对他露出左边眉毛微挑的表情,再也不发出清亮如水的笑声?
这个想法让他恐惧。于是笔记本被藏在书架最深处,用其他书严严实实地挡着。锁是不敢加的,那太可疑了。母亲现在敏感得像探测仪,任何异常都会引起她的担忧,自从陈默身体发生变化后,家里的空气总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默默,最近在学校还好吗?”晚餐时,母亲第无数次问起。
“挺好的。”陈默往嘴里送米饭,“交到朋友了。”
“是吗?叫什么名字?男生女生?”
“女生,叫林夏。”
母亲的表情放松了些。“那就好,多和同学相处。”
父亲默默夹了块肉到陈默碗里。这个动作代替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我们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担心你,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温柔。
陈默突然很想知道,林夏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会给她做什么样的早餐?会不会在她出门前叮嘱她注意安全?这些关于她的信息,是他尚未收集到的拼图。
十月末的周五,放学后值日。轮到陈默和林夏这一组打扫教室。其他人匆匆做完自己的部分就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柱中缓缓起舞。陈默擦黑板,林夏扫地,默契得不需要言语。当林夏扫到陈默的座位时,她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今天早上不小心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上面记着昨天观察到的东西:“林夏今天咳嗽了三声,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提醒她多穿衣服。”
“没什么,草稿纸。”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走过去伸手。
林夏却没有递给他。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陈默,眼神复杂。“这是……关于我的?”
完了。陈默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我……”
“你记这些做什么?”林夏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解释的话语在陈默脑海里翻腾,却组织不成句子。说我习惯观察细节?说我只是随手记录?说我对你有
“对不起。”最后他只能吐出这三个字,低下头准备接受审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陈默盯着自己的鞋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完了,一切都完了。明天开始,林夏不会再和他分享耳机,不会再靠在他肩上休息,不会再对他露出真正的笑容。那些他珍藏的拼图,将永远缺失最重要的几片
“我也在收集关于你的细节。”
陈默猛地抬头。
林夏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打开自己的笔袋,从内层抽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片,展开。
上面是纤细的笔迹:
“陈默思考时会咬笔帽,但只咬左边。”
“他紧张时右手指尖会轻轻敲击桌面,三下一组。”
“他的笑声开始时很低,然后突然升高,像抛起来的石子。”
“他今天帮我解开了缠住的耳机线,手指很灵活。”
“他记得我不吃胡萝卜。”
陈默说不出话。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林夏,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我……”林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值得记住。”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声,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又下沉了一些,金色逐渐转成橘红,在他们之间流淌。
陈默接过林夏手中的纸片,两张纸,一张是他写的,一张是她写的,并排放在讲台上。两个人的笔迹,两个人的观察,两个人的珍藏。
“所以,”陈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
林夏点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陈默注意到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一种和他此刻胸腔里充盈的相同情绪。
“要交换吗?”陈默问,“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那样的话,”林夏的左边眉毛微微挑起,不是不喜欢,而是思考的表情,“我们就都有两份了。”
“不好吗?”
林夏想了想,嘴角慢慢上扬。“好啊。”
他们交换了纸片。陈默接过林夏的那张,触手还有她笔袋里淡淡的铅笔屑和纸张的味道。他小心地折叠,放进口袋最深处,贴着心脏的位置。
“该倒垃圾了。”林夏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一起?”
“嗯。”
他们拎着垃圾桶下楼,影子在楼梯间被拉长又缩短。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令人不安。经过二楼拐角处的窗户时,陈默看见玻璃上反射出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他提着垃圾桶的这边,林夏提着那边。
就像共同承担着什么重量。
倒完垃圾,洗手时水流冰冷。林夏的手在冷水下冲得发红,陈默下意识地调高了热水龙头。
“谢谢。”林夏说,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陈默摇摇头,视线落在她手上。那些他熟悉的细节此刻就在眼前: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修剪整齐的指甲,虎口处一个小小的痣。
“林夏。”
“嗯?”
“我可以继续收集吗?”陈默问,不敢看她的眼睛,“关于你的细节。”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淌。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林夏的声音响起:
“那我也要继续。”
陈默转过头,看见林夏正看着他,脸上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好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一言为定。”他说。
“一言为定。”
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他们的肩膀偶尔轻轻相碰。陈默没有躲开,林夏也是。走到教室门口时,林夏忽然说:
“下周一要降温,记得多穿衣服。”
陈默怔了怔,然后意识到,她也在用自己收集到的信息,那些关于他的细节。
“你也是。”他说,“别再咳嗽了。”
林夏笑了,那种清亮的、如水花迸发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傍晚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陈默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秘密的和声。
收拾好书包,锁上教室门。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是温柔的黛紫色。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影子融合成一片。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折叠的纸片。那些文字现在属于他了,就像林夏的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也属于他了。
他还是不敢为这份珍藏命名,不敢给心中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感贴上标签。但现在,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收集拼图。
林夏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各自持有一半的图案,也许有一天,当拼图完成时,他们会看见同样的风景。
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林夏往左,陈默往右。
“周一见。”林夏说,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
“周一见。”
陈默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浅蓝色的校服衬衫融入暮色。他深吸一口气,秋夜的空气清冽,带着落叶和远方炊烟的气息。
口袋里,两张纸片轻轻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那是两个人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最初印记,微小却真实,像种子埋进土壤,等待不知名的季节。
陈默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在深蓝色笔记本上记下新的内容:
“10月27日,我们发现彼此都在收集对方的细节。交换了记录。她的笔迹比我的工整。约定继续。她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三次。我可能,只是可能,开始明白什么是舍不得了。”
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铺开一条温暖的光之路。陈默走在这条路上,第一次觉得,即使身体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变化,即使未来充满未知,但此刻,此刻的一切都刚刚好。
而在他看不见的前方,林夏也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把它贴在胸口,轻轻笑了。
夜空升起第一颗星,遥远而明亮,像某个尚未命名的情感的隐喻,静静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