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外的叩响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22 2:39:42 字数:2366

青春期的感情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森林。陈默迷失其中,把每一次心跳加速解释为挚友情深,把每一次独占欲的刺痛美化为怕她受伤害。当隔壁班的男生开始频繁出现在林夏的对话里时,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在这片森林中建造了一座只容得下他们两人的堡垒。

而如今,有人正在门外叩响。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黄昏,槐树的叶子已经彻底转黄,边缘卷曲着,在微凉的风里发出沙沙的脆响。他们坐在老地方,教学楼后面那张掉漆的蓝色长椅上。这里是陈默最早发现的秘密基地,春天时会有紫藤花从栏杆垂下来,夏天树荫最浓密,秋天则铺满落叶。

林夏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柠檬糖,塑料包装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小心地撕开,先递了一颗给陈默。

“谢谢。”陈默接过,糖纸在他指尖被慢慢展开。这个动作他们重复过许多次,已经形成某种仪式感,林夏总是带糖,总是先给他一颗,总是在他接过之后自己才吃。

但今天,这个仪式被打断了。

林夏没有立即拿自己的那颗,而是握着糖袋,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几个身影上。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柔和的蜜色,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陆川今天问我,能不能去看他打球。”

柠檬糖刚被陈默放进嘴里,此刻在他舌尖炸开,酸涩的滋味瞬间弥漫,酸得他眼眶发热。他认识陆川,或者说,知道陆川。隔壁班的,穿7号球衣,校篮球队主力,笑起来会露出一边虎牙,是那种走在走廊里会引来目光的男生。

陈默见过他如何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得分,然后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紧实的腹肌;见过他如何漫不经心地接过场边女生递来的水,点头致谢,笑容标准得像个偶像;听说过他换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个都不超过三个月。

“他好像换过好几个女朋友。”

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像在讨论天气或明天的课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是怎样翻涌的情绪,恐惧、嫉妒、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林夏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陈默别开脸,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那些小黑点正齐心协力搬运一片比它们大得多的面包屑,队伍整齐得令人羡慕。“而且,”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他看人的眼神……有点轻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别去看他打球,留在我们的堡垒里;别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提起别人;别让我成为你世界里逐渐后退的背景;别走出这座我用尽心思建造的、只容得下我们两人的森林。

他想说:我收集了你所有的细节,你的笑容你的习惯你发间的皂角香,我珍藏着它们像珍藏整个世界的碎片。我想成为那个唯一懂你眉毛微挑含义的人,唯一记得你不吃胡萝卜的人,唯一能让你靠着我肩膀睡着的人。

但他说的却是:“作为朋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更谨慎。”

“朋友”这两个字,像一堵突然竖起的透明墙壁,横亘在他们之间。陈默能看见墙那边的林夏,能看见她眼中光芒黯淡的过程,不是突然熄灭,而是像黄昏时的天色,一点点沉入黑暗。

林夏抿了抿嘴唇,这个动作陈默见过很多次,通常在她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之前。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袋,那颗本该属于她的柠檬糖静静躺在塑料包装的褶皱里。

“我以为你会懂。”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懂什么?陈默想问。懂你为什么会答应去看他打球?懂你为什么用那种语气提起他的名字?懂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嘴里含着酸得要命的糖,心里却像被什么攥紧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林夏站起身,把糖袋放进书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该回家了,”她说,没有看陈默,“明天见。”

“明天见。”陈默听见自己回应。

他看着林夏离开,浅蓝色的校服衬衫逐渐融入暮色。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分岔路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越来越宽的距离。

陈默知道他说错话了。

他知道他应该追上去,应该道歉,应该拉住她的手说别走,应该把那堵名为朋友的墙推倒,应该告诉她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真实。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喉咙被一种名为自尊的东西死死扼住,那东西说:你现在追上去算什么?你以什么立场挽留?朋友吗?只是朋友的话,有什么资格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朋友。

这个词曾经让他安心,让他能把所有越界的情感都塞进这个安全的容器里。如今却成了囚笼,困住他所有真实的冲动。

长椅旁的槐树落下几片叶子,正好掉在刚才林夏坐过的位置。陈默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叶子很轻,脉络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干枯。

他想起林夏说过,她最喜欢秋天,因为“一切都在安静地告别”。

原来告别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一句“我以为你会懂”,安静到分岔路口甚至不需要说再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掏出来,是林夏发来的消息:

“糖酸吗?我今天买的好像是超酸版本。”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陈默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这是林夏递来的橄榄枝,她在给他机会,给他们的友谊一个台阶下。

他应该回复超级酸,应该配个哭脸表情,应该让一切回到正轨。

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远处亮起。陈默坐在长椅上,嘴里柠檬糖的酸味早已褪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但那甜来得太迟,太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

他从书包里掏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在空白处停顿良久,最终写下:

“11月29日,黄昏,长椅。她说要去看陆川打球。我说他是轻浮的人。我用朋友这个词伤害了她。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堡垒,其实是在亲手凿穿墙壁。柠檬糖很酸,像我现在的心情。我可能永远失去了告诉她真相的勇气。”

合上笔记本时,一片槐树叶从书页间滑落。陈默捡起它,对着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光看。叶子已经半透明,脉络像地图上的道路,分岔,延伸,最终都指向枯萎的结局。

他把叶子夹回笔记本里,起身离开。

身后的长椅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像某个没有说完的故事,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无声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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