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雾中错航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22 2:39:42 字数:2739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缓慢而滞重。

陈默和林夏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冷战,不,甚至算不上冷战,因为没有争执,没有冲突,只有沉默。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在走廊相遇时,目光交错又迅速分开,像两艘在浓雾中错过的船,汽笛声都咽在喉咙里。林夏会微微点头,陈默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然后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那些曾经自然流淌的对话,如今干涸成简短的问候:

“早。”

“嗯。”

“作业交了?”

“交了。”

陈默看着林夏独自去食堂,看着她坐在离自己三张桌子远的位置,看着她低头吃饭时垂下的刘海,那缕刘海该剪了,已经快遮住眼睛。他记得林夏说过,刘海太长会让她觉得“像隔着栅栏看世界”。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比栅栏更厚。

他看着她和其他人说话,看着她对同桌的女生笑,不是那种清亮如水的笑声,而是温和的、礼貌的笑。陈默发现自己竟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就像乐手能听出同一把琴上不同的颤音。

有一次,在物理实验室门口,他看见林夏和陆川站在一起。陆川手里拿着本习题集,正指着一道题说什么,林夏微微侧头听着,不时点头。陆川笑了,露出那颗虎牙,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林夏摘掉了肩头的一片绒絮。

陈默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抱着刚领的实验器材,忽然觉得那些玻璃器皿重得抬不动。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楼梯,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他们身边经过。

自尊成了精心设计的监狱。每个夜晚,陈默都在深蓝色笔记本上写满道歉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陆川。”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觉得你轻率。”

“对不起,我其实只是……”

写到这里,笔尖总会停顿。其实只是什么?只是嫉妒?只是害怕失去?只是不愿承认那份早已超越友谊界限的感情?

他翻看之前写下的那些页面,那些关于林夏细节的珍藏,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那些被美化为“挚友情深”的心跳。现在重读,每个字都像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承认这份感情是“不正常”的吗?陈默问自己。在旁人眼里,两个女生之间这样的牵绊,会怎样被看待?那些窃窃私语的“她们关系不一般”,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议论,林夏准备好了吗?他自己准备好了吗?

他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这个社会为每个人预设的轨道。偏离轨道需要勇气,而陈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更不确定有没有权利把林夏也拉进这场偏离。

于是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好的朋友。这就是我该待的位置。安全,适当,不会失去。”

然后又在清晨的第一缕光中,把这些页撕得粉碎。碎纸片落进垃圾桶,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埋葬所有没说出口的真话。

白天,他继续扮演着“最好的朋友”,如果还能算是的话。他帮林夏整理老师临时发的复习资料,放在她桌上时两人手指没有触碰;他看见她咳嗽,第二天默默放了一盒润喉糖在她抽屉,没有留纸条;值日时他还是会帮她擦靠窗的那排桌子,因为知道她对灰尘过敏。

所有这些细小的、沉默的关怀,像监狱栏杆间伸出的手,渴望触碰又缩回。

林夏也在用她的方式回应。她会把多印的练习题放在陈默桌上,会在收作业时轻声提醒他漏签了名,会在下雨天把他忘在教室的伞送到教学楼门口,不交到他手里,只是靠在门边,等他发现。

这种默契的、保持距离的关怀,比彻底的无视更令人心碎。

第二周的周四,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陈默的语文依然是年级第一,林夏的数学也名列前茅。放学后,班主任让各科课代表留下来帮忙整理试卷。

作为语文课代表,陈默理所当然地留下。林夏是数学课代表,也在名单上。

教室里只剩他们和另外两个同学。气氛有些微妙,纸张翻动的声音被放大。陈默负责把试卷按分数排序,林夏在另一边登记成绩。

“陈默,”一个同学忽然说,“能帮我看看这份卷子的作文分数是不是登记错了?”

陈默走过去,低头看表格时,余光瞥见林夏正望着窗外。傍晚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思考时的表情。

她瘦了。陈默突然意识到。脸颊的弧度比两周前更清晰,眼下的淡青色说明她也没睡好。

“是登记错了,”陈默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少了三分。”

“谢谢啊。”

整理工作持续到五点半。另外两个同学先走了,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试卷已经分门别类放好,该登记的成绩也登记完毕,没有任何继续留下的理由。

但谁也没动。

陈默站在讲台边,整理着粉笔盒,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林夏在擦黑板,动作很慢,很仔细,连角落里的公式残迹都用湿抹布一点点拭去。

夕阳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落。这一幕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只是那时粉笔灰落在阳光里,如今落在暮色中。

林夏擦完黑板,洗了手,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

“陈默。”

他抬起头。

“明天……”林夏的声音很轻,“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句话,是两周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与学习无关的事,第一次回到那种熟悉的、带着关切的语调。

“你也是。”他听见自己说,“你最近咳嗽还没好。”

林夏点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侧面,这次陈默看得很清楚,那是个紧张的小动作。

“我走了。”她说。

“嗯。”

林夏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黑板,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像一块等待书写的空白石板。

他忽然想,如果他们之间也能像黑板一样,把过去两周的沉默和疏离都擦掉,重新开始书写,该多好。

但有些字迹已经渗进石膏里,再怎么擦,也会留下淡淡的印痕。

陈默背起书包,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蓝灰色。他慢慢走着,第一次注意到这条走廊有多长,长得仿佛走不完。

在楼梯口,他看见地上有个浅蓝色的发卡,是林夏的,那个像一小片天空的发卡。应该是刚才离开时不小心掉的。

陈默弯腰捡起,发卡还带着一点温度。他握在手心,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追上去。

而是放进了口袋。

就让这成为又一件收藏品吧,陈默想。收藏这场沉默,这场错过,这场漫长而寒冷的两周。

他走出教学楼,深秋的晚风扑面而来,确实降温了。陈默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发卡,冰凉,光滑,像一滴凝固的天空。

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一个个光圈。陈默走过那些光圈,身影在明暗间交替。

他忽然明白,自己建造的那座只容得下我们两人的堡垒,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门。没有门,也就没有出路。他以为躲在里面很安全,却忘了没有出口的堡垒,最终只会成为坟墓。

埋葬所有不敢言说的情感,埋葬所有错过的时机,埋葬我以为你会懂和没来得及说的其实我懂。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某种固执的心跳。陈默停下脚步,望向操场方向,那里灯光通明,隐约可见奔跑的身影。

陆川大概还在打球吧。而林夏,可能正在去看他打球的路上,或者已经看完了,正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想着今天那道没解开的数学题,想着即将到来的周末,想着,或许,只是或许,想着刚才那句记得加衣服会不会太突兀。

陈默继续往前走。手里的发卡硌得掌心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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