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白的蝴蝶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22 2:39:43 字数:2392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午后,离那场沉默开始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天。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滞重,混合着书本纸张和冬季校服羊毛混纺的味道。陈默正埋头整理下周月考的复习资料,突然感觉到周围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他抬起头。

林夏正穿过过道走来,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的卡片,她记得我最喜欢的颜色。午后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脸上的表情是陈默从未见过的认真。

全班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悄悄飘过来。有人在低语,有人假装做自己的事却竖起耳朵,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陈默感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林夏停在他桌前。她微微低头,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脸颊。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们和好吧。”

她伸出手,递出那张卡片。

陈默的目光落在卡片上。浅蓝色的底,上面用黑色细笔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并肩坐在槐树下,他们老地方的那棵槐树。小人画得很简单,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其中一个马尾辫的弧度他认得,另一个短发旁有个小小的注解:“默”。树下散落着几片叶子,天空一角有朵小小的云。

她的笔触还是那么细腻,每一个线条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一刻,陈默应该接过来。

应该笑着说“该道歉的是我”。应该告诉她,这两周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都像缺了一块的拼图。应该坦白,我在日记本上写满了想对她说的话,又在每个黎明将它们撕碎。应该承认,我嫉妒陆川,不是因为他是男生,而是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邀请她,而我连说一句别去都要伪装成朋友的关心。

可他却看见了同学们好奇的眼神,那些目光在他和林夏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探究,带着猜测。他听见了内心恐惧的尖叫:如果我现在软化,如果我在所有人面前接下这张卡片,所有人都会看穿。他们会窃窃私语,会交换眼神,会问她们是不是太亲密了,会把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感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座名为自尊的监狱拉响了最高警报。狱卒在他耳边低语:保护自己,维持现状,不要越界。朋友是安全的,朋友不会失去,朋友不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陈默伸出手,接过了卡片。

林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亮得璀璨,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盛放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小心翼翼的期待。那光亮得让陈默心慌,他配不上这样的光,他即将亲手熄灭它。

他的手指抚过卡片表面,纸质的触感光滑微凉。他能想象林夏画这张卡片时的样子:咬着下唇,眉头微蹙,每一笔都倾注着思考,或许还带着犹豫,该不该来找他?该不该先低头?这张卡片她画了多久?是不是像他写那些撕碎的日记一样,反复修改,反复犹疑?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全班都在屏息等待,陈默缓慢地、刻意地,将双手移到卡片两侧。

林夏的眼睛还亮着,那光里开始掺杂困惑。

陈默闭上眼睛了一瞬,再睁开时,手指用力。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那声音不像撕纸,更像某种更内在的东西断裂的轻响,骨骼,或者心脏的某根弦。

“嘶啦——”

卡片从正中间分开,沿着两个小人中间的空隙,沿着那棵槐树的树干,整齐地一分为二。陈默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摧毁什么珍贵的东西,而像在进行一次外科手术,精确,冷静,无情。

碎片从他手中飘落。

不是立刻落下,而是先在空中打了个旋,像两只苍白的蝴蝶,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坠落。一片落在陈默的鞋边,一片落在过道中央。画着默字的那半边朝上,那个小小的字迹还在,无辜地躺在碎纸片上。

林夏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突然的熄灭,而是像远处的灯火,在黄昏渐浓时,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终融入夜色。她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从脸颊到嘴唇,最后连耳尖那点常有的淡粉也消失了,只剩下瓷器般的苍白。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纸。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些纸片是易碎的蝶翼。先是过道中央那片,然后是陈默鞋边那片。她把两片碎纸在掌心对合,边缘勉强对齐,但那道裂痕已经永远存在了。

她握着它们,站起身,掌心合拢,仿佛握着一场小型葬礼的灰烬。

当她看向陈默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眼泪,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陈默后来在每个噩梦中都清晰看见的,终于可以放弃什么的释然。

那释然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然后她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没有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了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那声拉链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终审判决。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撕纸时的触感。他看着林夏坐下,看着她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看着她把笔袋小心地放进抽屉。她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的同学陆续收回目光,假装继续自己的事,但空气里的震惊还在荡漾。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拖动椅子,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刚刚撕毁的不仅是一张卡片。

他撕毁的是林夏鼓起的所有勇气,是她伸出的橄榄枝,是他们之间那些槐树下共享的时光,是耳机线缠绕的午后,是她靠在他肩头时发间的皂角香,是所有的我以为你会懂和还没来得及说的其实我懂。

他撕毁的,是他们。

而林夏那句我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他的拒绝,而是明白了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明白了他的怯懦,明白了有些堡垒一旦建造,就再也无法打开门窗。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鲜活的她。

后来的林夏还在,还在教室里,还会回答老师的提问,还会交作业,还会在走廊里走动。但某种东西从她眼中消失了,不是光,是比光更基础的东西,是那种让一个人成为鲜活存在的内核。她像一盏调暗了的灯,依然发光,但不再照亮周围。

而陈默,站在自己亲手加固的监狱里,透过铁窗看着那个逐渐暗淡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失去她的陪伴,而是失去让她眼中绽放光彩的资格。

从此以后,所有的光都与自己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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