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天光早早地就败下阵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腕上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是她某天落在我这里的,一直忘了还,后来便也舍不得还了。绳子原本该是鲜红的,如今洗成了浅粉,像伤口结痂后将要脱落的颜色,还留着依稀的血气。
雨开始飘下来的时候,我正望着她的座位。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摊着上午没合上的英语书。书页被窗缝渗进的风吹动,缓慢地掀起又落下,像某种疲惫的呼吸。我看着她写在页边的小字注解,字迹工整清秀,是她一贯的风格。一个单词旁边画了小小的问号,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查字典。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玻璃,起初是试探的滴答,很快就成了密集的鼓点。天色暗得像是夜晚提前降临,教室里没有开灯,阴影从墙角慢慢爬出来,爬上桌椅,爬上黑板,最后爬上我的膝盖。我坐在那片阴影里,手腕上的红绳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陈旧的光。
电话铃就在这时候炸响了。
在寂静的、只有雨声的教室里,那铃声尖锐得像是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我抖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讲台上的座机,学校每间教室都有一部,平时极少响起。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向讲台的几步路漫长得像是走过整个冬季。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听筒。冰凉的塑料贴在耳边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更响。
“陈默吗?”是班主任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平的颤抖,“你快来市人民医院。林夏她……出事了。”
听筒从我手里滑落,悬在半空,像断线的木偶。我听见里面传来遥远的、重复的“喂?喂?陈默?”,那声音隔着雨声,隔着逐渐模糊的视线,隔着已经开始崩塌的世界。
去医院的路上,世界是失声的。
计程车里,司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机械的摩擦声。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像钟摆,像倒数。窗外的一切都在雨中融化,街道、路灯、行人、梧桐树,所有轮廓都糊成灰蒙蒙的一片。雨刮器每一次刮过,世界清晰一瞬,又立刻模糊。
我死死盯着前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讲过的临界角,当光线从水中射向空气,入射角大于某个值时,光线便再也无法逃逸,只能在水面下发生全反射。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束光,困在某个透明的介质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砖反射着冷冰冰的光。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深处,那种特殊的、尖锐的气味,像无数细小的针。后来我才明白,气味是有记忆的,此后我所有的悲伤,都从这个味道开始。它成了某种前调,某种序曲,提醒我:接下来你要痛了。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扇掠过,门上的小窗透出或明或暗的光。有低声的啜泣,有仪器的滴答,有匆忙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后我停在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漏进去一道。我看见几个人影,看见母亲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那不是悲伤,是某种更空旷的东西,像被风刮干净的原野。
然后我看见了白布。
白布下那个过于娇小的轮廓,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从未发出过声音,从未笑出过水花般的声响,从未在课本角落画过细小的漫画。白布勾勒出的线条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那是她肩膀的弧度,那是她微微蜷起的手指的形状。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仪器的声音还在继续,雨声还在窗外,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而是所有声音都失去了意义。它们变成了纯粹的物理震动,敲打在鼓膜上,却进不到里面去。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门槛成了阴阳的分界线,成了此生与彼世的边境。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像地壳积蓄太久的压力终于找到裂缝,所有被我压抑的、曲解的、伪装的情感,冲破了所有堤防。
那不是过分的占有欲,不是别扭的友情,不是青春期的迷惑。
那是我爱她。
这三个字如此简单,简单到说出来只需要一秒钟。可我却用了整整一个秋天,用了无数个自欺欺人的日夜,用了亲手撕毁卡片的残忍,才终于允许它们显形。
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对她说早安的爱,不是隔着座位的点头,而是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那种爱。
是想要牵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的爱,不是并肩行走时偶尔相碰的肩膀,而是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传递的那种爱。
是想要在槐树下鼓起勇气亲吻她额头的爱,不是朋友间的拥抱,而是嘴唇轻触皮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那种爱。
是想要有她在的、未来每一种可能性的爱,一起考哪所大学,租什么样的房子,养猫还是养狗,早晨谁先起床做早餐,晚上谁靠着谁看书。所有这些平庸的、琐碎的、闪闪发光的可能性。
这份爱在我心里生长了那么久,像一棵树在暗处扎根,我却一直假装它不存在。我给它起了别的名字,把它修剪成安全的形状,用朋友的栅栏围起来。我以为这样它就不会伤人,不会让我失去她。
可原来,它会死。
而这份爱,在我终于敢于承认它、为它命名的瞬间,就成为了永久的遗物。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蝴蝶标本,翅膀还展开着飞翔的姿态,却再也不会颤动。我的自尊,那个我精心构筑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堡垒,赶在我的爱情觉醒之前,就谋杀了它存在的全部可能。
我谋杀了它。
用沉默,用疏远,用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卡片,用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天空在哭泣。我站在病房门口,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镣铐。
母亲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她的体温传来,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她下午一个人去了江边,”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雨太大,栏杆年久失修……救援队找到她时,已经……”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我的眼睛还盯着白布下的轮廓,忽然想起林夏说过的那句话。她说她最喜欢秋天,因为一切都在安静地告别。
原来有些告别,安静到连再见都不说。
原来有些告别,在你意识到它发生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天地苍茫,下得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痕迹。可我知道,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比如手腕上这根褪色的红绳,比如掌心残留的撕毁卡片时的触感,比如从此以后每个雨天都会回来的、这消毒水味道的悲伤。
爱情在我认出它的时候,就已经成了遗物。
而我,成了守着这遗物过余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