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雨水浸透的告别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22 2:39:44 字数:2910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灰,低垂着,几乎要碰到湿漉漉的松树梢。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飘着的,细密如雾,浸湿了所有人的肩头,在黑衣服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我站在人群最后,隔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同学、老师、远房的亲戚,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大人。他们低声交谈,交换着叹息,像一场编排好的、沉闷的交响乐。我站在边缘,像个误入的观众,还没弄懂剧情,幕布就已落下。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照片。

黑白放大的、镶在相框里的、永远十七岁的笑脸。那是学校档案照,林夏微微抿着嘴,眼睛却弯着,那是她拍照时特有的表情,既想严肃,又忍不住笑意。照片里的她还不知道会有这样一个早晨,不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不知道雨水会打湿她照片前的白菊。

有人开始说话,大概是某个长辈,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我听见“乖巧”、“懂事”、“可惜”这些词,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漂过去,留不下痕迹。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照片,盯着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忽然想起她说过最讨厌拍证件照,因为笑容都被格式化了。

现在这个被格式化的笑容,成了她留给世界的最后表情。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她母亲走了过来。

那位我曾在家长会上远远望见过的、总是打扮得体、笑容温婉的女士,此刻穿着一身黑衣,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积蓄力量。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她却径直朝我走来。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停在我面前,抬起头看我,原来林夏的身高是随了母亲,连微微仰头的角度都那么相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点了点头。

从随身的小包里,她取出一个铁盒。是那种老式的、边角有些生锈的饼干铁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夏夏留给你的。”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天早上……她特意装进书包的。后来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她的手在颤抖,铁盒也跟着微微颤动。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她那天……”母亲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稳住了,“本来是准备放学后去找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我心脏最软的那块肉。

我接过铁盒,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任何有重量的东西。母亲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有悲伤,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我承受不起的宽恕。然后她转身走回人群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在雨中随时会被打湿、破碎。

葬礼继续。人们依次上前献花,鞠躬,对家属说些安慰的话。我握着铁盒,悄悄退到更远的树荫下。

铁盒的盖子有点紧,我用了点力气才打开。

里面,是那张浅蓝色卡片。

被人用透明胶带精心粘好了,背面衬着一张硬纸板,让它可以重新站立。胶水涂抹得很仔细,沿着裂痕一点一点地贴合,但伤痕依然清晰可见,那道我亲手撕开的裂口,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两个小人之间,横亘在槐树的树干上,横亘在我和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我拿起卡片,手指拂过那道凸起的裂痕。胶带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

然后我翻到背面。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有一行新添的、细细的小字,用她惯用的黑色中性笔写的,笔迹比平时更轻,更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

“放学后,老槐树下,我买了巧克力冰棍。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

日期是三天前。是她离开的那天。

雨水从树叶缝隙滴下来,正好落在纸面上。字迹开始洇开,巧克力的克字最先模糊,然后好好说话的好字也化了,墨迹晕成小小的灰色云朵,像迟来的眼泪,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

我蹲下身,把卡片护在怀里,但雨水还是不断滴落,滴在我的手上,滴在铁盒上,滴在这行永远等不到回复的邀请上。

人群开始散去。黑色雨伞一朵一朵地撑开,在墓园的小径上移动,像一群沉默的乌鸦。我蹲在树下,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看着林夏母亲被亲友搀扶着上车,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和遗照。

世界很安静,只剩下雨声,和我怀里这张正在被雨水浸透的卡片。

巧克力冰棍。她记得我爱吃巧克力味,她总说太甜,自己只买牛奶味。老槐树下。我们曾经分享过那么多秘密的地方,她选择在那里,为我们的沉默画上句号。

“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重复,一遍,一遍,像坏掉的唱片。我可以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棍包装纸。她一定练习了很多遍,一定想好了要说什么,一定希望这次能打破我们之间那堵透明的墙。

而我撕碎了那张卡片。

我撕碎了她所有鼓起勇气的尝试,撕碎了她递来的和解,撕碎了这次好好说话的机会。

铁盒在我手里变得沉重无比。我重新打开它,想把卡片放回去,却发现盒底还有东西,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我们秋天时在槐树下拍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她旁边,表情有点僵硬。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最好的秋天,最好的我们。”

最好的。现在成了最后的。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我待在房间里,听着雨水敲打窗玻璃,从急促到舒缓,再到渐渐停歇。世界被洗刷了一遍,洗得太干净,崭新得刺眼。阳光重新出来时,一切都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树叶绿得发亮,天空蓝得不真实,连空气都透明得过分。

我回到学校,是在雨停后的第二天。

教室里一切如常,有人在早读,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分享着周末的见闻。只是她的座位空了,真正意义上的空了。桌面干干净净,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椅子整齐地推进去,像一个等待新演员的舞台。

班主任说,会有转学生来,下周一就到。很快会有新的人坐上来,放上新的书本,画上新的涂鸦。这个座位将承载新的记忆,关于别人的友谊,别人的青春,别人的故事。

而林夏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痕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值日表上的名字被擦掉了,数学课代表的职责交给了别人,她锁在储物柜里的几本书被家人领走了。世界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仿佛一个齿轮脱落了,其他齿轮立刻调整位置,填补空缺。

只有我知道,那个空缺的形状永远无法被填满,那是她的形状。

放学后,我去了老槐树下。

落叶铺了满地,金黄一片,厚厚地堆积在长椅周围。我走过去,拂开椅子上的落叶,坐下。空气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我打开铁盒,拿出那张已经干透但字迹永远模糊了的卡片。

“放学后,老槐树下,我买了巧克力冰棍。”

我抬头看树枝,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在问什么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我想象她那天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两支冰棍,一支巧克力味,一支牛奶味。她一定等了很久,从放学等到天色渐暗,等到冰棍开始融化,甜腻的液体顺着木棍流到手上。

等到终于明白,我不会来了。

不是因为我没收到邀请,她本来准备放学后亲自来找我,亲口告诉我。而是因为,在她来找我之前,在她有机会说出我们好好说话之前,她去了江边,走上了那段年久失修的栏杆,走进了那场大雨里。

铁盒在手里冰凉。我把它抱在胸前,就像那天在葬礼上抱着被雨打湿的卡片。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落叶上投下长长的树影。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生活继续的声音。

我坐在我们的老地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

从今往后,都将是。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其中一片落在铁盒上,金黄的,完整的,像一枚小小的纪念币。

我捡起它,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是完美的秋天标本。

然后我把它放进铁盒,和卡片、照片放在一起。

盖上盖子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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