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学习失去的第一课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22 2:39:44 字数:2816

第一年,我开始了漫长的、学习如何失去的课程。

这门课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没有固定的课时。它在清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开始,在我终于疲惫入睡的深夜暂时休课。而它教给我的第一件事是:身体比心更诚实,也更残忍。

我保留了所有习惯。

走路时,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调整节奏,总是留出左边的位置,那个她通常走的位置。一开始是完整的半臂距离,像为她预留的、看不见的容器。后来距离渐渐缩短,变成一掌宽,却始终无法完全闭合。同学并肩走过时,会奇怪地瞥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偏着走,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耳机只戴右耳。左耳的耳机塞空荡荡地垂在胸前,有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拍打锁骨。听到好听的歌,我的手指会下意识地伸向右边,想要摘下耳机递给谁,这个动作总是在半途僵住,然后手指缓缓蜷起,收回口袋。有一次在公交车上,我听到一首我们都很喜欢的民谣,右手已经做出了递耳机的姿势,抬头却看见对面空着的座位。那一刻的荒谬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几乎呕吐。

浅蓝色成了最危险的颜色。

天空,校服衬衫的一角,文具店新进的笔记本封面,女生头上的发绳。任何一抹浅蓝都会让我瞬间恍惚,时间在那一刻打滑、错位。我会盯着看太久,久到被人提醒,久到那个颜色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后来我开始避开有蓝色封面的书,绕开穿浅蓝衣服的人,甚至在下雨天尽量不抬头看天。但防不胜防,梦里全是那片颜色,深浅不一,像淹没了整个世界的海。

在学校,她的座位很快有了新主人。一个转学来的女生,短发,戴眼镜,喜欢在课间读科幻小说。她很友好,有次问我借笔记,声音轻柔。我递过去时,手指在颤抖。新女生坐在那个位置上,调整椅子的高度,贴上自己的课程表,在桌角贴可爱的贴纸。这一切都很合理,很自然。但每次看到她坐在那里,我的胃都会抽紧,像是目睹了一场缓慢的、合法的侵占。

我变得很安静。

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失去了说话的欲望。语言成了一种太粗糙的工具,无法描述那种失去的质地,它不是尖锐的痛,而是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坏掉的电器在墙里发出的声音,你无法定位,却无处不在。同学讨论周末计划时,我会走神,想着如果是她,会想去哪里。书店?江边?还是那家有好吃冰棍的小卖部?

物理课上到光学章节,老师讲到全反射。他说当光从光密介质射向光疏介质,入射角大于临界角时,光就无法逃逸,全部反射回来。我盯着黑板上的图示,忽然明白了去医院路上那种感觉,我就是那束光,被困在了某个再也穿不过去的界面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铁盒放在书架最顶层,需要踮脚才能够到。我没有每天打开它,那样太像自虐。但每周一次,我会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静静看着。不打开,只是看着生锈的牡丹花图案,想象她选择这个盒子时的样子,是在家里储物间翻找的吗?是觉得这个盒子够坚固,可以保护那张脆弱的卡片吗?

打开需要勇气,而我大部分时间缺乏那种勇气。只有特别难熬的夜晚,当寂静变得有重量,压得我无法呼吸时,我才会打开它。卡片已经彻底干了,胶带边缘微微卷起。那行模糊的字迹依然可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太轻巧,轻巧得像不知道未来会有这样的夜晚。

我开始频繁地梦到她。

梦里没有逻辑,没有起承转合,只有一些日常的碎片。我们并肩走着,有时在阳光下,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有时在雨中,共用一把伞,她的右肩湿了一小块。梦里我们说话,但醒来永远记不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那种平静的、无需解释的氛围。

有一次的梦特别清晰。我们在槐树下,不是秋天,是初夏,叶子翠绿翠绿的。她递给我一支巧克力冰棍,包装纸是蓝色的,梦里连这种细节都完整。我说谢谢,她笑了笑,然后我们坐在长椅上吃冰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头发上跳跃。冰棍很甜,甜得不真实。

“下次买牛奶味的吧。”她在梦里说。

“你不是嫌巧克力太甜吗?”

“但你喜欢啊。”

然后梦就断了。不是结束,是像电影胶片被剪断那样,突然的黑屏。

我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摸了下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也许兼而有之。我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心跳,试图抓住梦里那种寻常的温度。但它溜得太快,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光脚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铁盒。这次我打开了。照片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我盯着她的笑脸,第一次意识到:从此以后,我只能在梦里见到她了。而梦是会骗人的,会模糊细节,会篡改记忆,会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让她变得不像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画面都更让我恐惧。

天快亮时,我把铁盒放回原处。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到刚才的梦里。但梦境拒绝重播,我只看见一片空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刚过一半,就下了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地,一碰就化。课间大家都挤在窗边看雪,兴奋地讨论会不会积起来。我站在人群外围,忽然想起林夏说过,她没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北方的雪都是细细的粉状。

“等冬天,我给你看我家乡的雪景。”她曾这样说,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冬天来了,雪也来了,但那个承诺永远悬在了半空,像这片要落不落的雪花。

放学后我去了江边。不是她离开的那段,是上游一点的地方,有安全的护栏和宽阔的步道。江水很平静,灰绿色的,缓缓向东流去。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天色渐暗,对岸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水面上拉出摇曳的光带。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她站在这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她会说些什么呢?会冷得跺脚吗?会指着某个方向说“你看那边灯光像星星”吗?

但想象是危险的。它给你一个虚假的、可控制的版本,让你暂时忘记那个真实的、永不可及的缺席。

回家路上,雪停了。街道被薄薄一层白色覆盖,脚印凌乱交错。我走得很慢,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突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雪之所以是白色,是因为它反射了所有颜色的光。

而她带走了所有的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在口袋里掏钥匙时,手指碰到了那个空着的左耳耳机塞。它冰冷、僵硬,像某种小型遗骸。

开门,进屋,暖气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做饭,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食物下锅的滋啦声。这些日常的声音让我莫名安心,又莫名心酸,世界如此正常地运转着,只有我的内部,某个部分永远停在了那个下雨的傍晚。

我走进房间,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压痕。

学习失去的第一年,我明白了:失去不是一次性的告别,而是持续的解体。像一座沙雕被潮水一遍遍冲刷,每次带走一点点,直到某天你突然发现,连轮廓都不剩了。

而最残忍的是,你明明知道它在消失,却只能看着,连伸手去抓的立场都没有,因为你正是那个,亲手推开了最后一次挽救机会的人。

枕头慢慢湿了一小块。这次我知道,是泪水。

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新雪覆盖了所有痕迹,包括我回家时留在路上的脚印。仿佛我从未来过,从未走过,从未在这里留下任何可以证明存在的印记。

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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