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她曾经提起想去的城市的大学。填志愿时,我没怎么犹豫,仿佛那是早已写好的命途。
校园里果然也有槐树。春天,它开细碎的白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沉默的雪。我总疑心,某一朵花瓣上,沾着我们十七岁那年的粉笔灰。秋天,叶子黄得透亮,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有清脆的响声。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戴着右耳的耳机,左耳的那个,在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被我收进了铁盒里。
我变得很沉默。社交于我而言,成了一种耗神的表演。好在大学宽容,允许一个人成为一座安静的孤岛。我开始写一些破碎的诗句,写在课本的边角,写在线性代数的草稿纸上,写在手机随时可能丢失的备忘录里。诗句里有浅蓝色的褪色、雨中的站台、未送达的冰棍,以及永远十七岁的春日。每一首都晃动着她的影子,但我从不敢在结尾署上她的名字。署名意味着一种确认和公开,而我连在心里完整地念出林夏这两个字,都会感到一阵窒息的愧疚。我的诗,成了无人接收的、漫长的自言自语。
有时我会想,如果她也在这里,会怎样。她大概会拉着我去听奇怪的讲座,会在图书馆找到最靠窗的位置,会指着槐树说看,它和我们学校的好像。这座城市有一条穿过校园的旧铁路,偶尔还有慢速火车经过。每当汽笛声在黄昏响起,我都会停下手中所有事,望向栅栏那边。我想象着,如果我们能一起站在这里,看着这列开往远方的慢车,她会不会说:“陈默,我们以后,也去很远的地方吧。”
可没有如果。只有我,和一整片没有她的、崭新而陌生的天空。
那感觉,就像张嘉佳在书里写的:“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是只能往前走。” 我的身体在往前走,走向她曾向往的远方。但我的灵魂,还日复一日地坐在那棵掉漆的蓝色长椅旁,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手持冰棍的黄昏。
第三年春天,我遇到了一个喜欢我的男生。
他叫江屿,像他的名字一样,温和、稳定,有着我未曾拥有的、健康的开朗。他会注意到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槐树下,会在我忘记带伞的雨天,自然地分一半伞给我,会在讨论课时,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的喜欢,是带着光晕的,温暖而不炙热。朋友们都说:“陈默,试试看吧,你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于是,我像完成一道艰深的证明题一样,尝试着接受。我对自己说:这是对的,人是需要往前看的。我赴他的约,看他不算好笑的笑话,听他讲童年的趣事。他很好,好到我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我的心里,是一片寂静的深海,他的声音像投入海面的石子,连回音都迅速被吞没。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们看完一场电影,沿着栽满香樟的校道慢慢走回宿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偶尔交叠。气氛很好,晚风也很温柔。他轻声讲着话,然后,手很自然地、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间,我像被滚烫的针尖刺中,猛地将手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空气凝固了。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源于我内心的绝境。就在那触电般的零点几秒里,我什么都没有想,却无比清晰地看见,林夏就站在我们前方几步远的时光迷雾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是了然的、轻轻的摇头。像一个终于被验证的答案。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对不起,江屿。”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很长的信息,道歉,解释我的不够好和没准备好。他回复得很快,说他理解,说他愿意等。但我第二天还是找到了他,面对面地,结束了这段尚未开始就注定夭折的关系。我不能利用他的温暖,来烘烤我早已冻结成冰的过往。
我知道,我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场瓢泼的大雨里,被冲走了,再也没有找回。我失去了完整地去爱一个人的能力。林夏带走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未来,还有我生命中关于爱情的所有可能性。我成了一座孤岛,也成了一个无法将任何人渡往彼岸的摆渡人。
后来,我读到书中一句话,感觉那写的就是我自己:“你燃烧,我陪你焚成灰烬。你熄灭,我陪你低落尘埃…你离开,我只能等待。” 只是我的等待,再无归期。
槐树又绿了,火车依旧每天经过,带来远方,又带走向远方。我依然写诗,诗中开始出现礁石、雾港、永不靠岸的船。我平静地读书,生活,像一幅色调恒一的素描。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幅画的底色,是十七岁那年,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浅蓝色的天空。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而我的故事的结局,似乎也早早写定:花开一朵,已然凋零;天各一方,生死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