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我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像一片刻意被吹往逆风的羽毛,去了更远的北方城市。
这里天空辽阔,四季分明,没有她曾描述过的、南方缠绵的雨,也没有槐树。只有笔直的白杨,在深秋会落下巴掌大的叶子,踩上去是干脆的响声,不像槐叶那样细碎柔软。我租了一间朝北的小公寓,冬天暖气很足,窗玻璃上会凝出厚厚的霜花。
我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或者说,一个合格的社会意义上的女性。这套课程有着更精细、也更无声的规训。
我学会了在酒会上穿不会出错的及膝裙和高跟鞋,杯里的红酒永远只浅抿一口,微笑时嘴角的弧度要温和而不失距离,既能融入话题,又不会显得过于热衷。我学会了在会议室里,用清晰但不过于尖锐的嗓音陈述方案,在那些或许无意、或许有意的打断面前,温和而坚定地说请让我说完。我学会了化妆,用粉底掩盖熬夜的痕迹,用口红提亮苍白的唇色,把那张属于陈默的脸,修饰成一张职业、得体、情绪稳定的面具。
面具很重,但戴久了,似乎连骨骼都会适应它的形状。只有在深夜卸妆时,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微微下陷、神色陌生的自己,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会因为一根浅蓝色发卡而心跳失序的少女,被留在了哪一层粉底之下?
只有身体和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还顽固地记得一切。
每个雨夜,心跳依然会失序。北方的雨往往来得急骤,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是要把玻璃击穿。无论我当时在做什么,那第一声雨滴炸开的脆响,都会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拧开记忆最深处的锁。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无边无际下坠的虚空感。我会停下所有动作,怔怔地看向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仿佛又闻到了医院走廊里,那混合着消毒水和潮湿灰尘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手会下意识地摸向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那根褪色的红绳,在三年前一个同样心悸的雨夜,被我收进了铁盒的最底层。我不敢再戴,怕它被水浸湿,怕它彻底褪成白色,怕连这最后的实物,也消失在时间里。
每次看到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三三两两地走过,我还是会像被钉住一样,目光长久地跟随。看她们宽大校服下纤细的脚踝,看她们脑后跳跃的马尾或乖巧的短发,看她们分享耳机时挨得很近的脑袋,看她们因为一句悄悄话而突然爆发出清脆的、毫无顾忌的笑声。那笑声像玻璃珠砸在地面,滚烫地烫着我的耳膜。我会想起她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想起她靠在我肩上时,发梢扫过我颈窝的微痒;想起我们分享同一首歌时,耳机线缠绕在一起的温度。然后,一种迟到了许多年的、尖锐的认知会猛然刺穿我:那些在旁人眼中或许过于亲密的依偎、分享和触碰,对我们而言,是仅有的、笨拙的,表达你对我如此重要的方式。而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种重要找到合适的词语。
而每一次,当生活露出一点温柔或奖赏的端倪时
当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策划案得到客户认可,同事们起哄让我请客,在一片善意的喧闹中;
当我终于攒够钱,换了一间有朝南落地窗的房子,阳光第一次洒满整个客厅,我在光柱中看见尘埃飞舞如微型星云的午后;
当我深夜加班回家,路过24小时便利店,给自己买一支巧克力冰棍,却站在冰柜前愣了很久的瞬间;
甚至,只是在一个疲惫不堪的周五傍晚,抬头看见绯色的云霞恰好漫过城市天际线,美得让人屏息的时刻……
那个根植于生命本能的念头,总会先于所有感受,悄然浮现:
“要是她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不容辩驳,它成了我感知世界的某种前提。快乐无法独自圆满,它需要一个想象的、虚拟的共同经历来赋予意义。成就感的巅峰总伴随一丝落寞,因为最想分享这份不易与骄傲的人,缺席了。目睹美景的震撼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孤独,因为那双最该看到这美景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我逐渐懂得,成长对于我而言,并非治愈,而是学习与一处永久的残缺共存。就像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最终学会了用另一只手完成绝大多数事,生活看起来依旧运转如常。但在每一个需要双手拥抱什么的时刻,在每一次风雨欲来、旧伤隐隐作痛的天气,你都会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那空缺的存在,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了你的平衡与姿态。
那个牡丹花纹的铁盒,跟着我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它放在新家书架的最高处,落了些灰尘。我不再经常打开它,它更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一个无需查阅的证明,证明那段时光、那个人、那种未能说出口的情感,真实地存在过,并永久地改变了河流的走向。
我有了新的女性朋友,她们觉得我温柔靠谱,但总有些难以触及的角落;上司评价我专业且韧性十足。在所有人的叙事里,我已经熬过来了,成了一个情绪稳定、前途光明的年轻女性。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每个雨夜心跳偷停的刹那,在每次被少女的笑声刺痛的时刻,在每一个要是她在就好了的念头自然而然涌现的当下,那个成熟得体的伪装会无声剥落。站在原地的,依旧是那个十七岁的、在病房门口全身血液都冻住的女孩。她手里攥着虚无,面前是纷纷扬扬、永无止境的苍白碎片,和一句回荡在余生所有寂静里的轻声询问:
“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留下一片被洗涤过的、清冷的寂静。我关掉台灯,滑进被子里。明天,高跟鞋依然要踩出利落的节奏,报告依然要逻辑严密,微笑依然要无懈可击。我会继续扮演好陈默这个社会角色。
而心底那片只属于我的、永远十七岁的潮湿雨夜,从未放晴。那句无人聆听的独白,伴随着呼吸和心跳,成为生命背景音里最沉默、也最执着的部分:
要是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