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回到了故乡。
时间这东西,当你身处其中时,觉得每一刻都坚实得如同脚下的水泥地;回过头看,却薄得像一层雾,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底下未曾变过的、荒芜的原野。
同学聚会定在从前学校附近的一家老饭店,招牌换了,味道却依稀是旧时模样。
人来了不老少,热热闹闹地坐了几大桌。空气里飘着油腻的饭菜香、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名为岁月的东西。
大家的脸庞都添了纹路,身材也有了变化,声音里掺进了生活的砂砾,唯有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神采,还能瞬间与记忆里某个少年的剪影重叠。
聊起当年,话题像水一样漫开,又总在几个熟悉的堤岸间回旋。终于,有人像是试探水温般,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林夏……” 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骤然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空气突然被抽走了一秒,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顿。
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略显沉重的静谧,有人接过话头,说起她某次数学考了满分却把卷子忘在车筐里的糗事,说起她画画时专注到把墨水蹭到脸上的样子。
大家笑起来,笑声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那里面藏着的唏嘘,却比叹息更沉。我安静地听着,跟着扬起嘴角,仿佛也沉浸在那段与我无关的、被提纯了的欢乐里。
只有桌布之下,我的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确凿的痛,是唯一能让我确信自己还坐在这里,而不是漂浮于往昔幽灵之间的锚点。
散场时,灯火阑珊,人影零落。当年坐在我们后排的那个文静女生,叫小敏的,慢慢踱到我身边。街道上的霓虹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犹豫着,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在夜风里,像一片羽毛,却砸得我心头一沉。
“陈默,你知道吗……林夏那时候,真的非常、非常在乎你。”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见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了,仿佛在转述一个不该由她保管的秘密:
“她总跟我们说,你是她转学后第一个朋友,也是……最重要的人。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都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喉头像被什么温热的、庞大的东西堵着,发不出任何音节。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小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那句话终于还是滑出了口:
“有件事,她大概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不只是朋友。”
世界的声音,车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市声,在这一刻骤然退潮,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真空。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她说她感觉得到。她说……她一直在等。等你愿意亲口承认,等你不再害怕那些……别人的眼光。”
小敏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个沉重的使命,匆匆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了别,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我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遗忘在河滩上的枯木。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堆积起来的、我赖以生存的自责与遗憾的沙堡,在这一句话的潮水面前,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最狰狞、最无可挽回的真相基底。
原来她知道。
不是懵懂,不是误解。那颗我曾以为只有自己在默默守护、在黑暗中独自燃着的微弱火苗,她一直看得见。
她看见了它的光,也看见了我如何惊恐地想要用友谊的灰烬去掩埋它。
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我鼓起那一点点可怜的勇气,等我穿越自己内心筑起的、比外界所有非议加起来都更高的围墙。她安静地站在墙的那头,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等着,像一个对春天抱有绝对信心的园丁,等着我僵硬的种子自己破土。
原来我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世俗的目光,不是性别的鸿沟,甚至不是生死。
只是我一个人的怯懦。
这原来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来得又太重,太迟了。迟了整整十年,迟了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迟了一条无法泅渡的、名叫死亡的忘川。悔恨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是我此刻无法弯曲的膝盖,是我攥紧却空空如也的拳头,是我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巴。我终于从别人的口中,领到了那份早已过期的判决书:我有罪,罪在懦弱;我错过,错在转身。 而刑期,是无尽头的、与这份了然的真相共生共存的余生。城市的霓虹在我急剧升温的泪眼中融化开来,流淌成一片没有意义的、斑斓而冰冷的光晕。我在这光晕里站着,仿佛站成了另一个黑夜。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像一种自我流放,也像一场笨拙的、迟到的履约。我去了西北,在无垠的戈壁滩上躺下,看星空低垂,银河浩荡得像要倾泻下来,每一颗星都冷得发烫。我去了东海,在湿咸的风里等待黎明,看太阳如何从一片混沌的铅灰中,艰难地分娩出最初的金红。我去了雪山,在令人窒息的高处,看晨曦如何为亘古的白色峰峦依次镀上瑰丽的、近乎神性的光辉。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做同一件事:拍两张照片。 一张是那片震撼我的风景,另一张,是那片风景前一个空着的位置,沙漠星空下空荡荡的帆布折椅,海边礁石上光洁的、无人落坐的一角,雪山观景台上空着的、栏杆边的最佳视角。
我的手机,我的相机,后来是云存储那看不见的虚空里,塞满了世界各地的空。
空的椅子,空的长凳,空的副驾驶座,空了一半的双人秋千……这些空,是一个无比确凿的存在的证据。
它们安静地、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呈现着那个永恒的减法:世界减去你,等于荒芜。
我开始写一个故事。
关于两个十七岁的女孩,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在笔记本上悄悄收藏对方的星辰。
写得极慢,像在用自己的骨头做笔,蘸着心头未干的血墨。
写写,停停,有时几天也挤不出一行。
键盘上常常突然就模糊一片,不是屏幕花了,是我的眼睛。
写作成了我与她之间,唯一可能也是最后的方式。
不是倾诉,是对话;不是缅怀,是忏悔;不是记录,是试图用文字搭建一座通向过去的、不可能存在的桥。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在试图填补那道撕开的裂痕,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把裂痕刻得更深,更触目惊心。
今年春天,我三十五岁。
像一个完成了漫长圆周运动的点,我再次回到了起点。
校园翻新了,教学楼贴了崭新的瓷砖,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唯有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
它比我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树皮更加皲裂沉郁,像一个沉默着吞咽了太多时光的老人。
树冠亭亭如盖,新生的嫩叶翠绿欲滴,充满了与它年龄不符的生机。
树下的长椅果然换过了,旧的大概早已朽坏,新的漆成一种鲜亮的、有些扎眼的绿色。
我在长椅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膝上。阳光很好,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下来,在水泥地上、在我的身上、在膝头的包上,洒下无数晃动跳跃的光斑,像一群金色的、安静的游鱼。
我拉开拉链,取出那个铁盒。十年的辗转,边角的牡丹花纹已被磨得更加模糊,铁皮上泛着暗淡的、氧化后的光泽,几处锈迹如同老年斑。
打开盒盖,里面是恒久的、微凉的黑暗。
我取出那张卡片。纸张已彻底失去了当初的挺括,变得柔软而脆弱,泛着均匀的陈年象牙黄,像一片风干的秋叶。
阳光落在上面,那道我亲手制造的裂痕,在光线下无比清晰,像一道愈合后又反复撕开的伤疤,也像大地上一条深邃的、不可逾越的峡谷。胶带的边缘微微翘起,泛着黄。
我抚过它,如同抚过自己掌心早已褪去痛感、只余触目的旧伤痕。
四周很静,远处有学生上体育课隐约的哨声,风吹过树叶,发出连绵不断的、温柔的沙沙声。那声音,与我十七岁那年听到的,并无不同。
“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
我对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仿佛多年未曾使用的旧琴弦,
“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或许本来就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把一条路从头走到尾的。”
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停在我的脚边。
“他们的出现,像一道极光,像一场雪崩,像一颗划过你夜空最黑处的流星……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爱可以纯粹到何种程度,深重到何种地步;也是为了让你在余生里,用每一寸骨血去体会,遗憾这东西,一旦种下,可以长得比你的生命还要长,还要顽强。”
风大了一些,树叶的声响也大了,哗啦啦的,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风。
“我用了十八年,” 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这自然的声响淹没,“来学习失去你这门功课。我学得很好,是不是?我精通了它的所有章节:心悸、幻觉、沉默、以及面对美好时本能般的虚空。” 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咸涩。
“但也许,我弄错了课题。 真正需要学习的,从来不是如何失去,而是……如何背着这沉重的失去,这已经长进你脊骨里的失去,继续走完你剩下的路。如何让这份缺失,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的全部。如何带着一个永远空着一半的世界,活下去。”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普通的蓝色中性笔,不是当年滚落在地、由她拾起的那一支,但颜色很像。我旋开笔帽,冰凉的笔尖悬在卡片背面,那片曾被雨水洇开、字迹模糊的区域。时光的毛边在那里晕染开一小片淡淡的灰影。我吸了一口气,笔尖落下,在那行早已与她一同凝固在时光里的“放学后,老槐树下……”下面,缓缓地,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写下三个词,六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在开凿岩石:
“对不起。
谢谢。
我爱你。”
字迹是蓝色的,新鲜地映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从旧伤口里渗出的、最新的血。
写完了。我看了很久,直到阳光挪移,光斑从卡片上滑开。然后,我无比轻柔地,将卡片折好,这次,是沿着那道旧裂痕,工整地对折,放回铁盒。盒子里,那张拍立得照片上的我们,依旧在没心没肺地笑着。我盖上盒盖,那声轻微的咔哒,像心脏合拢的声音。
我起身,在槐树粗大的树干旁,选了一处泥土松软、阳光能时常照到的地方。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微凉的泥土,带着腐殖质特有的气息。我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刚好容下那个铁盒。我捧着它,如同捧着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入那个小小的、土做的摇篮里。
然后,我用双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重新覆上去。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泥土渐渐掩盖了牡丹花纹,掩盖了锈迹,掩盖了里面所有的眼泪、未竟的话语、来不及的拥抱,和那六个终于说出口的字。
这不是埋葬。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埋葬是针对死亡的。而爱,而悔,而十七岁夏天特定的光影与气息,这些从未真正死去过。
这是归还。 把这份过于沉重、已将我压得太久太久的爱恋与愧疚,还给这片最初孕育它的土地;把那场永远停留在序幕的、两个女孩的故事,还给那个蝉声如沸、阳光炽烈的夏天;把那个眼睛清澈、会画细小漫画的女孩,完整地、干干净净地,还给她永远停驻的十七岁。
当最后一捧泥土盖平,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小小土丘。
我跪坐在那里,手掌轻轻按在尚带湿意的泥土上,良久。
起身时,腿有些麻。夕阳正在西沉,它不再是中午那种慷慨泼洒的状态,而是变得浓郁、醇厚、依依不舍。金色的光芒斜斜地横扫过整个校园,给教学楼、给跑道、给每一片槐树叶、也给那个刚刚填平的小土坑,都镀上了一层温柔至极的、毛茸茸的光边。万物都沉浸在这种安详的、告别的光辉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它静默地立着,承载着无数个春天的白花和秋天的黄叶,也承载了我刚刚埋下的、一个微小的秘密。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逐渐加深的瑰丽霞光,沿着来路,慢慢离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我永远不会在雨夜停止心悸,永远不会在看见浅蓝色时毫无恍惚,永远不会在生命触及美好的巅峰时,不想起她。
我永远不会停止想念她。 那想念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持续,直至我生命的终点。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夕阳下、槐树旁、泥土覆上的那一刻,悄然转移了重量。那份蚀骨入髓的思念,那场漫长无期的忏悔,或许从今往后,不再是我必须日日背负、压弯脊梁的枷锁。它们沉淀了下去,沉到了生命的最深处,成为了我心脏上一道最深刻、最疼痛,却也最坚实的纹路。它不再妨碍我行走,它只是证明,证明我曾那样毫无保留地活过,爱过,痛彻心扉过。
证明我的生命,曾与另一个灿烂的灵魂,有过短暂而永恒的交集。
有些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未曾见过天日,未曾绽放过花朵,却用尽所有生命力,向下扎根,贯穿了土壤之下的整个黑暗王国,无声地,支撑了地面上那棵树的,一生。
有些告别,发生在瞬息之间,没有挥手,没有再见。而后,你要用余下全部的时间,在每一个相似的风声里,在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在每一条空着的长凳上,一遍,又一遍,去完成那场未曾说出口的、仪式般的告别。用尽一生,说一句无声的“再见”。
而我的故事,不过是这浩瀚人世间,无数遗憾叙事里,一个微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是两个女孩,在青春最明亮的交汇点上,因为一次怯懦的颤抖,而永远错失的、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是关于一个人,如何用尽整个青春去爱,如何在来得及变成来不及的瞬间永远坠落,又如何用往后漫长的、寂静的岁月,学习与这道永恒的缺失对视,与这份沉重的爱共存,最终,学着在心灵的废墟上,辨认出那名为“活着”的、细微而坚韧的路径。
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华灯初上,人流熙攘。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春天特有的、让人心头发软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在哪里读过,又或许是我那无数破碎诗行中,自己写下的一句:
“你是我漫长岁月里,未曾命名的海。”
是的,林夏。
你是我青春里,那片未曾命名的、蔚蓝而忧伤的海。我曾恐惧你的深邃,逃离你的波涛,在你最宁静的港湾前转身离去。
而我用尽了此后所有的岁月,才终于学会,不在关于你的风暴回忆中溺亡,而是在你留下的、那片永恒的蔚蓝映照里,艰难地,笨拙地,一遍遍练习着——呼吸。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