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人用凿子从太阳穴狠狠敲进去，再用力搅动脑髓。沈星河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挂着一片蛛网，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轻轻晃动。
霉味。
潮湿的、带着灰尘颗粒的霉味钻进鼻腔，混杂着廉价洗衣粉的化学香气。他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粗糙的床单上，触感陌生。这不是他的公寓——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赶《游戏王》新卡包的设计稿，凌晨三点才趴在桌上睡着。
下一秒，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脑海。
沈星河，十九岁，Omega，信息素类型“星空”——评级S级，但极不稳定。三个月前以练习生身份签约“星光娱乐”，因在出道舞台彩排时信息素突然紊乱失控，被公司紧急雪藏。为继续留在娱乐圈，原主用抑制剂和伪装喷雾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Beta，租住在星城边缘这片月租八百的廉价公寓里。
银行卡余额：327.5元。
房租还有三天到期。
公司已经三个月没有发放任何补贴。
“我……穿越了？”沈星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陌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这不是他那双因常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
他踉跄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房间角落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昳丽的脸。
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更白。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透着些微的深蓝，像深夜的星空。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和茫然。
十九岁。Omega。被雪藏的艺人。
沈星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信息素，被抑制剂强行压抑后残留的痕迹，像夜风里飘来的星屑。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了。
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前世作为游戏王卡牌设计师，他经历过无数次 deadline 前的极限压力，也经历过设计方案被全盘推翻的绝望。比起那些，眼前的处境虽然糟糕，但至少……
“至少还活着。”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房门被粗暴地敲响。
不是敲，是砸。
“沈星河！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粗哑的男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别装死！赶紧开门！”
沈星河皱了皱眉。记忆碎片翻涌——王德发，星光娱乐的经纪人，Alpha，信息素是刺鼻的烟草味。原主签约后一直由他负责，也是他亲自下达的雪藏令。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王哥，什么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少废话！开门！”砸门声更重了，整扇老旧的木门都在震颤，“再不开我踹了！”
沈星河沉默两秒，拧开了门锁。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嫌恶地环视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
“啧，这什么鬼地方。”王德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好像空气里有什么脏东西，“沈星河，你倒是挺能躲啊。”
沈星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Alpha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浓烈、粗糙、带着侵略性的烟草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这具身体对Alpha信息素异常敏感，即使有抑制剂压制，生理反应依然存在。
“王哥找我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
王德发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待处理的货物。几秒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甩在唯一的那张破木桌上。
“解约合同。”他言简意赅，“签了它，你和星光娱乐就两清了。”
沈星河没有动。他看向那份文件，封面印着星光娱乐的logo——一颗扭曲的星星。记忆告诉他，原主签的是五年长约，违约金高达三百万。如果现在解约……
“违约金呢？”他问。
王德发嗤笑一声：“你还想要违约金？沈星河，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他往前逼近一步，Alpha的信息素更加浓烈，“公司没追究你隐瞒性别、违规使用抑制剂的责任，已经够仁慈了！一个Omega，伪装成Beta混进娱乐圈，还在彩排时信息素失控——你知道那天后台有多少Alpha受影响吗？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星河脸上：“公司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还违约金？做梦！”
沈星河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合同。纸张很薄，印刷粗糙，显然不是正规版本。他快速浏览条款——果然，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乙方（沈星河）”，包括“隐瞒真实性别”“违规使用违禁药物”“造成公司名誉损失”等多项指控。解约条件只有一条：乙方自愿放弃所有未结算薪酬及违约金索赔权利，并承诺永不对外披露与星光娱乐的合作细节。
换句话说，签了这份合同，他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背上所有黑锅，从此在娱乐圈彻底消失。
“我不签。”沈星河放下合同，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王德发愣住了。
几秒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不签？沈星河，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他凑近，压低声音，烟草味的信息素几乎将沈星河包裹，“我告诉你，今天这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公司已经决定了，像你这种不听话的Omega，留着也是祸害。”
沈星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根据《艺人经纪合同标准条款》第十七条，经纪公司单方面解约需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结清所有应付款项。根据《Omega权益保障法》第四章，不得因Omega生理特性而单方面终止雇佣关系。王哥，这份合同，不合法。”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沈星河，眼神从嘲讽变成了惊疑。这个一直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Omega，怎么突然……
“你……”他张了张嘴。
“而且，”沈星河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我没记错，三个月前那场彩排，是公司提供的抑制剂剂量超标，才导致我信息素紊乱。后台的Alpha受影响，是因为公司没有按照安全规范设置隔离区。这些，监控录像和医疗记录应该都能证明。”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星光娱乐为了省钱，经常给Omega艺人使用廉价抑制剂，安全措施也形同虚设。但这些事从来没人敢当面说出来——尤其是像沈星河这样无依无靠的底层Omega。
“你威胁我？”王德发眯起眼，Alpha的信息素陡然增强，像无形的压力笼罩整个房间。
沈星河感到一阵眩晕。Omega的本能让他想要屈服，想要后退，想要顺从Alpha的威压。但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坚持，“如果公司坚持解约，我会申请劳动仲裁，并向Omega权益保障协会举报。”
王德发盯着他，眼神阴鸷。几秒后，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意味。
“好，很好。”他慢悠悠地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沈星河，你比我想的要有种。那这样——公司给你一个机会。”
他把第二份文件拍在桌上。
“《偶像对决》，听说过吧？星城卫视下周开播的直播选秀综艺。”王德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向沈星河，“公司可以暂时不解约，还给你一个参赛名额。条件很简单：一周后节目开播，你要在首轮公演获得人气投票前三名。”
沈星河看向那份文件。是《偶像对决》的参赛协议，乙方签名处空白。
“如果做不到呢？”他问。
“做不到？”王德发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就乖乖签了解约合同，并且——”他故意顿了顿，“赔偿公司名誉损失费五十万。”
五十万。
对这个银行卡里只有三百多块的少年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当然，公司不会给你任何资源支持。”王德发补充道，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排练场地，没有造型师，没有宣传，什么都没有。你只能靠自己——哦对了，记得继续伪装成Beta，要是暴露了Omega身份，节目组会立刻取消你的参赛资格，到时候也算你违约。”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西装的褶皱：“怎么样？签不签？签了，你还有一线生机。不签……”他瞥了一眼那份解约合同，“今天就得滚蛋。”
沈星河沉默着。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还有隔壁租户的咳嗽声。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而他的命运，被压缩在这两张薄薄的纸里。
签，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被雪藏三个月、毫无资源的“Beta”练习生，要在强手如林的直播综艺里冲进前三？
不签，是立刻被扫地出门，背负可能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没有选择。
或者说，选择早就被设定好了。
沈星河拿起笔。笔很廉价，塑料外壳已经开裂。他翻开《偶像对决》的参赛协议，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星河。
三个字，工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
王德发满意地笑了。他收起签好的协议，把解约合同留在桌上：“这份你先留着。一周后，要么带着前三名的成绩回来，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自己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提醒你一句。《偶像对决》这节目，水深得很。已经内定的出道位就有五个，剩下的名额，都是给有背景、有资源的选手准备的。你这种……”他上下打量沈星河，笑容讥诮，“自求多福吧。”
门被重重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沈星河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解约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前。
镜中的少年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不同——那里面没有了茫然，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涌动着未知的力量。
他抬起手，想要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
就在指尖触到发梢的瞬间，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沈星河低头。
他的左手腕内侧，皮肤之下，一点银色的微光悄然浮现。那光芒很淡，像深夜的萤火，但确实存在。光芒缓缓延伸、勾勒，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轮廓——那是一个银色的圆环，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中央嵌着一块菱形的晶体虚影。
它看起来像……
“决斗盘？”沈星河喃喃道。
前世设计过无数次的卡牌对战装置，那个世界的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幻想道具。此刻，它以虚影的形式，烙印在他的手腕上。
银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
沈星河盯着那抹微光，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
绝境。
但也可能是……转机。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手腕上的银色虚影。触感温热，像是有生命在跳动。
“游戏王……”沈星河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或许，这就是我的王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