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将警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他打开《偶像对决》的报名确认邮件,再次核对面试地址和时间——明天上午十点,星城传媒大厦17层。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关掉手机,房间陷入纯粹的黑暗。在寂静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仿佛那是战场的坐标。
***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星城传媒大厦矗立在中央商务区,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这是一栋四十二层的现代化建筑,线条冷硬,入口处旋转门不停转动,吞吐着西装革履的人群。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香水味,还有某种无形的压力——属于这个行业特有的、快节奏的焦虑感。
沈星河站在马路对面。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一瓶水,还有那张警告纸条的照片。他抬头看着大厦顶端的巨大LOGO——一个抽象化的星光图案,那是《偶像对决》制作公司“星耀传媒”的标志。
红灯变绿。
他穿过马路,走进旋转门。
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回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气味,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让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前台站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女性Beta,正低头处理着什么。
沈星河走到其中一个面前。
“你好,我来参加《偶像对决》的面试。”他说。
前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电脑屏幕:“名字?”
“沈星河。”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
前台再次抬头,这次看得更仔细。她的眼神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果然来了”的确认。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访客卡。
“十七楼,出电梯右转,会有人接你。”她的语气很职业,但递卡时手指微微用力,“祝你好运。”
沈星河接过卡片。
塑料卡片边缘有些锋利,表面印着访客编号和有效期。他把它别在衬衫领口,走向电梯间。
等电梯的人很多。
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男女都有,穿着精心搭配的服装,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空气里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大多是Beta的平淡气息,但也有几个Alpha的强势味道,以及一两个Omega刻意压制后的甜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仿佛那是命运的倒计时。
沈星河站在人群边缘。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移开。有人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沈星河”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去。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
“那不是……”
“星光娱乐那个……”
“听说被雪藏了……”
“Beta还来凑什么热闹……”
电梯到了。
人群涌入。沈星河最后一个走进去,站在最角落。电梯上升时,失重感让胃部轻微收缩。金属墙壁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倒影,或者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十七楼到了。
门打开,一股更浓郁的行业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很宽,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但空气里的氛围截然不同——紧张、忙碌、带着某种筛选的冷酷。穿着各种服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平板电脑,或者对着耳机说话。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Beta等在电梯口。
他看到沈星河胸前的访客卡,点了点头:“沈先生?这边请。”
沈星河跟着他穿过走廊。
两侧的玻璃隔间里,能看到各种场景:有人在对着镜头试镜,有人在讨论剧本,有人在调试设备。声音透过隔音玻璃变得模糊,像水底传来的噪音。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打印机的油墨味,还有汗水蒸发后的微咸。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标签:面试间C。
“在里面等。”年轻Beta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匆忙。
沈星河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会议桌,三把椅子。桌子是深色实木,表面光滑,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冷光。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空气里有新家具的甲醛味,还有淡淡的清洁剂残留。
他在桌子一侧坐下。
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调整呼吸,让心跳保持平稳。精神力数值在意识里显示:19.2/100。恢复速度在加快,但距离安全线还很远。
他等了十五分钟。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很清晰,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走廊外偶尔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性Beta,大约四十岁,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很冷淡。他的信息素是普通的Beta气息,混合着古龙水的柑橘调。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性Omega,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长裙,长发披肩。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进门时目光迅速扫过沈星河,然后垂下眼睛。她的信息素被抑制剂压制得很彻底,只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沈星河先生?”中年男性在桌子对面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我是《偶像对决》节目组的副导演,姓张。这位是我们的策划,林薇。”
林薇点了点头,在副导演旁边坐下。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但没有说话。
“感谢你来参加面试。”张副导演的语气很官方,“我们先简单了解一下你的情况。资料显示,你之前签约星光娱乐,但近半年没有公开活动……能说说原因吗?”
沈星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探究的诚意,只有例行公事的敷衍。张副导演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像是在浏览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公司安排。”沈星河说,声音平静。
“哦,公司安排。”张副导演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听说,是因为某些……‘表现不佳’?”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薇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抬头,但沈星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里。
“如果是指商业价值,是的。”沈星河说,“星光娱乐认为我没有足够的市场潜力。”
“很坦诚。”张副导演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想来参加《偶像对决》?你应该知道,这是一档竞争非常激烈的节目。参赛者大多是新人,或者有一定粉丝基础的潜力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星河脸上扫过。
“而你,恕我直言,属于‘过气’范畴。一个被雪藏半年的艺人,突然想靠一档综艺翻身……这种故事,我们见过太多了。大多数结局都不太好。”
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
但沈星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预料到这种态度——在这个行业,价值是唯一的通行证。失去价值的人,连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我准备了新的表演形式。”他说。
“表演形式?”张副导演挑了挑眉,“唱歌?跳舞?还是演小品?沈先生,这些我们都不缺。缺的是能引爆话题的、真正有市场价值的表演。”
他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一个页面。
“你看,这是我们目前的热门选手。白羽,前星光娱乐艺人,你的前队友对吧?他现在个人社交媒体粉丝已经突破三百万。还有这个,李辰,Alpha,舞蹈选秀冠军出身,自带流量。还有这个……”
他一连展示了七八个选手的资料。
每个人的照片都光鲜亮丽,数据都漂亮得惊人。粉丝数、话题度、商业价值预估……一串串数字像冰冷的标尺,衡量着每个人的价值。
“这些人,才是节目组重点关注的。”张副导演放下平板,“至于其他参赛者……坦白说,大多是凑数的。给节目增加多样性,给观众更多选择,也给那些热门选手当陪衬。”
他看向沈星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沈先生,如果你指望靠这个节目翻身,我劝你现实一点。最好的情况,你可能会在初舞台露个脸,然后被淘汰。这样至少能混个脸熟,以后接点小商演什么的。”
沈星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那个Omega策划一直低着头,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握紧了。她的呼吸节奏有些乱,虽然很轻微,但沈星河能察觉到。
她在紧张。
或者说,她在压抑着什么。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参加,我们也不会拒绝。”张副导演从林薇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星河面前,“这是临时参赛合约。签了它,你就能获得初舞台的表演资格。”
沈星河拿起合约。
纸张很薄,印刷字迹清晰。他快速浏览条款。
第一条:参赛者必须无条件配合节目组的所有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排练时间、服装造型、采访内容。
第二条:节目组有权使用参赛者的肖像、声音、表演内容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推广,无需额外支付报酬。
第三条:参赛期间产生的所有原创内容,版权归节目组所有。
第四条:如果参赛者因个人原因退赛,需支付违约金五十万元。
第五条:如果参赛者晋级,后续合约另行协商;如果被淘汰,合约自动终止,节目组不承担任何后续责任。
……
沈星河一页页翻过去。
条款越来越多,义务越来越多,权利越来越少。到最后几页,几乎全是限制性条款:不能私下接受采访,不能发表对节目不利的言论,不能与其他平台合作……
这是一份典型的“卖身契”。
签了它,就等于把自己完全交给节目组。无论表演成功还是失败,无论获得多少关注,最终的受益者都是节目组。而参赛者,只是一个可替换的零件。
沈星河放下合约。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怎么样?”张副导演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签吗?还是说,你觉得条款太苛刻?”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沈先生,你要明白自己的位置。一个过气艺人,没有经纪公司支持,没有粉丝基础,甚至连稳定的表演内容都没有……节目组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些条款,是所有临时参赛者的标准合同。你不签,有的是人签。”
空气很安静。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作响。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让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林薇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星河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担忧,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挣扎。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裙摆,指节有些发白。
沈星河看着那份合约。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签,意味着接受所有不平等条款,把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境地。但不签,就连初舞台的机会都没有。王德发给的一周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他需要这个舞台,需要那个曝光的机会。
但是……
这份合约的陷阱太多了。
版权条款意味着,如果他使用决斗盘系统进行表演,那么这项技术的展示权可能会被节目组控制。违约金条款意味着,如果他中途出现意外——比如信息素失控——被迫退赛,他将背负巨额债务。
风险太大。
但机会只有一次。
沈星河的手指在合约边缘轻轻敲击。纸张的触感很光滑,带着凉意。他的目光落在签名栏的空白处,那里等着一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张副导演看了看手表。
“沈先生,我的时间有限。”他说,“如果你还没想好,可以回去考虑。但面试名额有限,今天下午五点前,我们必须确定初舞台的最终名单。”
他在施加压力。
很常规的手段,但很有效。对于急于抓住机会的人来说,这种倒计时般的催促,往往能迫使他们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
他正要开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的礼貌,而是直接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响,打破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性。
他大约五十岁,身材高大,穿着简单的深灰色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进门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星河。
他的信息素是Beta的平淡气息,但混合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种……长期处于决策位置的人特有的压迫感。
张副导演立刻站起来。
“周导?”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被称作周导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走进房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星河。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的氛围瞬间改变了——从张副导演主导的压迫,变成了某种更庞大、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周导走到桌边。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星河。
“你就是沈星河?”他问,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是。”沈星河回答。
周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沈星河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桌上的那份合约。他伸出手,拿起合约,快速翻了几页。
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老张,你还是这么喜欢用这套。”周导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欺负新人,很有意思?”
张副导演的脸色变了变。
“周导,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个屁。”周导把合约扔回桌上,纸张散开,有几页飘落到地上,“我听说,你在‘回声’酒吧搞了点新玩意?”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星河身上。
这一次,沈星河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好奇。一种猎手发现有趣猎物时的、专注而危险的好奇。
“能让我看看吗?”周导问,“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