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
沈星河坐在靠窗位置,玻璃映出他平静的脸。窗外霓虹灯流淌成彩色的河,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兽。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林薇给的名片,纸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小心。”
那条短信还留在手机里。未知号码,没有下文。
他按亮屏幕,又按灭。重复三次。
公交车到站时,他起身下车。站台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圆。晚风带着附近小吃摊的油烟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白天刚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湿滑。
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三楼到四楼的楼梯间完全黑暗。他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门,进屋。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从原主住处搬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杂物。
他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后巷。对面是另一栋老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五米。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苍蝇在昏黄的灯光下嗡嗡飞舞。空气里有腐烂的菜叶和潮湿霉味。
他拉上窗帘。
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青眼白龙的3D模型还在旋转。他昨晚熬夜设计了基础的动作序列——龙翼展开时的气流模拟,龙息喷射时的粒子效果,落地时的震动反馈。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消耗精神力来驱动,而他的精神力只有18.1/100。
更麻烦的是信息素。
昨天在面试间演示黑魔导女孩时,RX-7型抑制剂的效果已经出现衰减。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燥热感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像暗流在血管里涌动。每次使用决斗盘系统,信息素波动就会加剧。
他必须找到平衡点。
既要让表演足够震撼,又不能让自己失控。
手机震动。
是阿Ken发来的消息:“场地搞定了。老纺织厂仓库区,B-7号仓库。钥匙在门框上。明天上午九点,我在门口等你。”
沈星河回复:“收到。”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窗外的城市噪音透过玻璃传来,汽车鸣笛,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还有不知哪家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太大。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精神力:18.1/100】
【信息素稳定度:72%】
【RX-7型抑制剂剩余效力:41%】
数字在黑暗中闪烁。
他需要尽快开始排练。
***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沈星河站在老纺织厂仓库区门口。
这里位于城市边缘,曾经是工业区,现在大部分厂房已经废弃。铁锈色的围墙爬满藤蔓,大门上的锁链已经锈蚀。他从侧门的小缝钻进去,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缝隙里长出杂草。
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B-7号仓库在最里面。那是一栋红砖建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是厚重的铁皮门,门框上方果然挂着一把钥匙,用细铁丝缠着。
他取下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超过十米,空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是水泥的,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空气里有陈年的霉味和机油味。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械,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在阴影里像沉默的骨架。
“怎么样?”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星河回头,看见阿Ken靠在门框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工装背心,露出胳膊上的纹身——一条缠绕着音符的蛇。
“够大。”沈星河说。
“而且够偏僻。”阿Ken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这地方废弃三年了,平时没人来。你可以放心排练,不会有人打扰。”
他走到仓库中央,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
“光线问题你得自己解决。晚上排练的话,需要带照明设备。”
沈星河点点头。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连接电源——阿Ken提前在这里拉了一条临时电线。屏幕亮起,青眼白龙的模型再次出现。
“这就是你准备的王牌?”阿Ken凑过来看。
“初舞台的压轴。”
“规模比黑魔导女孩大多少?”
“十倍。”
阿Ken吹了声口哨。
“你确定你的身体撑得住?”他盯着沈星河,“昨天在面试间,你演示完脸色就白了。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
沈星河没有回答。
他打开系统界面,开始调试参数。
青眼白龙的召唤需要消耗至少8点精神力,如果加上特效和互动,可能达到12点。而他现在的精神力上限只有18.1,这意味着一次完整的排练就会消耗大半。
更关键的是信息素波动。
他必须测试极限。
“我要开始第一次模拟了。”沈星河说,“你退到门口。”
阿Ken后退。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精神力开始流动。
【系统启动】
【载入卡牌数据:青眼白龙】
【精神力消耗预估:8.2点】
“召唤。”
无声的指令。
仓库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灰尘停止飞舞。光柱里的尘埃粒子悬停在半空。一种低沉的嗡鸣从地面深处传来,水泥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从屋顶的破洞,而是从沈星河面前的空间。一道裂缝凭空撕裂,裂缝里涌出刺眼的白光。光芒越来越强,照亮了整个仓库,墙壁上的红砖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可见。
龙翼的轮廓从光中浮现。
先是骨架,然后是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纯白的颜色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一轮小型的太阳。龙翼展开时带起气流,仓库里的灰尘被卷起,形成小型的旋风。
阿Ken屏住呼吸。
青眼白龙完全显现。
它悬浮在离地三米的空中,龙翼缓缓扇动。每一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在闪烁。龙息从鼻孔里喷出,带着白色的寒气,空气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沈星河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精神力数值在快速下降:18.1→16.3→14.7→12.9→10.2……
信息素稳定度也在波动:72%→68%→63%……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燥热感在加剧。RX-7型抑制剂的效力在对抗着信息素的涌动,像堤坝在抵挡洪水。喉咙发干,呼吸变得急促。
“维持时间……三十秒。”他咬着牙说。
青眼白龙在空中盘旋。
龙翼扇动时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沈星河的头发。仓库顶部的破洞里射进的阳光被龙身遮挡,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随着龙的移动而移动,像活物在爬行。
二十五秒。
沈星河的腿开始发软。
他必须控制规模。青眼白龙的实体化程度太高了,每一片鳞甲、每一根羽毛都在消耗精神力。如果降低细节精度,消耗会减少,但震撼力也会打折扣。
三十秒。
“解除。”
指令下达的瞬间,青眼白龙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仓库里飞舞,然后慢慢熄灭。仓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屋顶破洞射下的光柱还亮着。
沈星河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纺织机械。
金属框架冰冷刺骨。
“你没事吧?”阿Ken冲过来。
“没事。”沈星河喘着气,“只是……消耗有点大。”
他看向系统界面。
【精神力:9.8/100】
【信息素稳定度:58%】
【RX-7型抑制剂剩余效力:37%】
一次模拟,消耗了8.3点精神力。
信息素稳定度下降了14个百分点。
抑制剂效力又衰减了4%。
照这样下去,他最多还能进行两次完整模拟,然后就必须休息恢复。而初舞台的表演需要至少五分钟的完整呈现,包括开场、召唤、互动、高潮、收尾。
时间不够。
“你需要帮手。”阿Ken说,“不是技术上的,是后勤上的。有人帮你盯着周围,有人帮你准备补给,有人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扶你一把。”
沈星河摇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人越多,风险越大。”沈星河直起身,“我的技术太显眼了。一旦泄露,会引来无数麻烦。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被人盯上了。”沈星河说,“昨天离开节目组大楼时,有人给我发了匿名短信,只有两个字:小心。”
阿Ken的脸色严肃起来。
“王德发?”
“可能不止他。”沈星河走到仓库门口,看向外面荒废的厂区,“节目组里可能也有他的人。林薇提醒过我,张副导演和王德发有联系。”
“那你更不应该一个人。”
“正因为我被盯上了,才更不能连累别人。”沈星河转身,“阿Ken,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场地,设备,还有在周导面前的说情。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阿Ken盯着他看了几秒。
“倔脾气。”他最终说,“行,我不勉强你。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开口。钥匙你留着,仓库你可以用到初舞台前一天。”
“谢谢。”
阿Ken离开后,沈星河继续排练。
他调整了参数,降低了青眼白龙的实体化精度。第二次模拟时,消耗降到了6.7点精神力,但龙身的细节明显模糊了,鳞甲的反光效果也打了折扣。
不够震撼。
周导要的是“比演示震撼十倍”的表演。黑魔导女孩的演示已经让见多识广的导演失态,青眼白龙必须达到另一个维度。
他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在消耗和效果之间,在身体极限和表演需求之间。
第三次模拟时,他尝试加入互动效果。
青眼白龙落地时,龙爪接触地面的瞬间,他让系统模拟了地面震动的反馈。水泥地面真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是真实的裂纹,而是光影效果模拟出的视觉错觉。
效果很好。
但消耗也增加了。
精神力降到4.1点。
信息素稳定度跌破50%。
沈星河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纺织机械。汗水浸湿了T恤,黏在皮肤上。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需要休息。
至少四个小时,精神力才能恢复到可以进行下一次模拟的水平。
而今天已经过去了大半。
***
下午四点。
沈星河离开仓库。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废弃厂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杂草在晚风中摇晃。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帆布包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
走到厂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B-7号仓库在夕阳下像一个沉默的红色方块。屋顶的破洞里透出最后一点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走出侧门。
街道上开始有下班的人流。自行车铃铛声,电动车喇叭声,行人交谈的声音。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从路边的小餐馆里飘出来。
沈星河往公交站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他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像针扎在背上。
他放慢脚步,假装看手机。屏幕黑着,映出身后的街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大约三十米外,正在路边摊买烟。动作很自然,但沈星河注意到,那个男人买完烟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点烟,然后朝沈星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暂。
但足够了。
沈星河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速,保持着正常的步速。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巷——这不是回住处的路,而是一条绕远的路。
小巷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衣服和床单。地面湿漉漉的,刚有人泼过水。空气里有肥皂水和饭菜的味道。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突然右转,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
这条巷道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贴着老旧的海报,已经褪色剥落。地面有积水,他踩过去,水花溅到裤脚上。
他停下来,倾听。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在巷口。
沈星河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走。巷道七拐八绕,像迷宫。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早就摸清了老城区的巷道网络。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能通到主街,哪条路有后门可以穿楼而过。
他加快速度。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转过一个弯时,他瞥见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他蹲下,躲到纸箱后面。纸箱散发着霉味和腐烂水果的味道,苍蝇嗡嗡飞绕。
脚步声靠近。
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星河从纸箱的缝隙里看出去。
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偶像对决》节目组的纪念T恤——那种只有工作人员才会有的内部款。T恤背后印着节目的logo,在昏暗的巷道里隐约可见。
男人走到巷道尽头,发现是死胡同。
他转身。
沈星河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平头,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男人皱眉,左右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跟丢了。”男人低声说,“在纺织厂附近的老城区……对,巷道太多……明白,我会继续找。”
他挂断电话,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星河又等了两分钟,才从纸箱后面出来。
巷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光从楼缝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
他走出巷道,回到主街。
公交站就在前面。
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沈星河接起。
“沈星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阴冷,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我是王德发。”
空气突然安静了。
公交车进站的声音,行人交谈的声音,远处商店促销的广播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到背景里,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声音。
“王经纪。”沈星河说,声音平静。
“听说你拿到《偶像对决》的参赛名额了。”王德发说,“恭喜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能从张副导演那里虎口夺食。”
“运气好。”
“运气?”王德发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小子,别跟我装傻。周导亲自给你开的后门,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沈星河没有说话。
“不过呢,我打电话来,不是要追究这个。”王德发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我是来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合约。违约金三百万,白纸黑字签着的。虽然你现在有了新机会,但旧账还是要清的,对吧?”
“初舞台之后,我会处理。”
“初舞台?”王德发又笑了,“沈星河,你以为《偶像对决》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节目组内部竞争激烈得很,Alpha选手占了八成,背后都有公司撑腰。你一个没背景的Beta——哦,不对,你现在伪装成Beta——凭什么跟他们争?”
沈星河握紧手机。
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王德发的声音压低,“初舞台的评审里,有我们的人。你表现再好,只要他打个低分,你就完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节目组里,盯着你的人可不止一个。张副导演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谁,你自己猜。”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然后是吸烟的吐气声。
“所以啊,我劝你好自为之。”王德发说,“如果初舞台表现不好,被淘汰了,记得回来把违约金付了。如果表现好了……呵,那你就更要小心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说完了?”沈星河问。
王德发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挂了吧。”沈星河说,“我还要排练。”
他按下挂断键。
电话切断的嘟嘟声在耳边响起。
公交车来了。
沈星河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闪烁。玻璃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是三个字:“小心眼。”
沈星河盯着屏幕。
小心眼。
眼线。
王德发在节目组里有眼线。可能不止一个。可能就在评审里,可能在工作人员里,可能在选手中间。
而刚才跟踪他的人,穿着节目组的工作服。
一切串联起来了。
匿名短信的警告。林薇的提醒。被跟踪的迹象。王德发的威胁。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网。
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必须更快。
更强。
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公交车到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星河下车,走进老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时好时坏,黑暗的楼梯间像怪兽的喉咙。
他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后巷里,路灯的光照在垃圾桶上。苍蝇还在飞舞。对面的老楼窗户大部分黑着,只有三楼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沈星河盯着那扇窗。
人影在窗帘后移动,走到窗边,停了一下。
然后,窗帘被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
在黑暗中,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看向沈星河的房间。
沈星河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让黑暗包裹自己。
那只眼睛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窗帘重新拉上。灯光熄灭,窗户陷入黑暗。
沈星河放下窗帘。
他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他的脸。
青眼白龙的模型还在旋转。
纯白的鳞片,冰蓝的眼睛。
一周时间。
一场表演。
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