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灯光在凌晨三点熄灭。
沈星河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窗外偶尔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震得玻璃窗轻微颤抖。空气里有灰尘、旧纸箱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青眼白龙的召唤序列——每一个手势,每一处精神力节点,每一次能量流转的路径。
陈默的名片在枕头下压着。
粗糙的纸质边缘硌着后颈。
***
三天后,《偶像对决》演播厅后台。
上午九点,空气里弥漫着发胶、香水、汗水和咖啡的混合气味。走廊两侧挤满了人——化妆师提着工具箱小跑穿梭,服装助理抱着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选手们被各自的团队簇拥着,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狭窄的水族箱里游弋。
沈星河背着帆布包,独自穿过这片喧嚣。
他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牌上贴着“B-7”的标签,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很久没有通风,带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很小。
一张折叠椅,一面半身镜,一个插座,仅此而已。墙壁是米白色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水渍晕开的痕迹。灯光是普通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容,眼下还有淡淡的疲惫痕迹。他打开包,取出水壶和毛巾,又检查了一遍决斗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门外传来笑声。
几个选手从走廊经过,被助理和化妆师前呼后拥。其中一个Omega男孩穿着缀满亮片的演出服,头发染成浅金色,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表情。他的经纪人是个精干的Alpha女性,正低声嘱咐着什么。
“待会儿彩排别紧张,周导喜欢有爆发力的……”
声音渐行渐远。
沈星河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温水。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柠檬味——这是阿Ken昨晚塞给他的,“提神,别在台上晕过去。”
十点整,广播响起。
“所有选手请注意,带妆彩排十分钟后开始。请到主舞台候场区集合。”
声音通过老旧喇叭传出,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沈星河站起身。
***
主舞台候场区。
这里比后台宽敞许多,但此刻挤满了人。三十位选手按照编号站成三排,每个人身边都跟着至少两名工作人员。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开始混杂——Alpha的威压感,Omega的甜腻,Beta的中性气息,像一锅煮沸的汤。
沈星河站在最后一排角落。
他的编号是29。
前面几个选手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今天周导会亲自盯彩排……”
“废话,最后一次带妆了,能不认真吗?”
“我经纪人说了,这次彩排的表现会直接影响直播时的镜头分配。”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别像上次那样忘词。”
笑声。
沈星河的目光扫过舞台。
《偶像对决》的主舞台设计得很现代。中央是圆形表演区,地面是LED屏幕,可以实时变换图案。后方是巨大的弧形LED墙,两侧有升降台和威亚装置。头顶是复杂的灯光架,数百盏灯像星辰般悬挂。
灯光师正在调试。
一束束光柱在舞台上扫过,在烟雾机喷出的干冰雾气中形成光路。空气里有干冰的微凉,还有电线发热的焦糊味。
“29号!沈星河!”
场务拿着名单喊。
沈星河走上前。
场务是个中年Beta,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公事公办。“你的彩排顺序在中间,大概十一点左右。先去化妆间做造型,服装在那边领。”
“好。”
化妆间在舞台侧后方。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镜子前摆满了化妆品,空气里有粉底、眼影和定妆喷雾的味道。几个化妆师正忙碌着,手里的刷子飞快舞动。
“29号?”一个化妆师抬头。
“对。”
“坐这儿。”
沈星河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化妆师是个年轻的Beta女性,手法很利落。她先看了看沈星河的脸,然后开始打底。
“你皮肤状态不错,就是有点干。”她说,海绵在脸上轻轻按压,“平时要多补水。”
粉底液带着淡淡的香味。
接着是眼妆。眼影刷扫过眼皮,带来轻微的痒感。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描绘,笔尖的触感很细腻。最后是唇膏,薄荷味的,涂上去有清凉感。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
化妆师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好了。”
沈星河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但轮廓被修饰得更清晰。眼线让眼神显得更深邃,唇色是自然的裸粉,不会过于抢眼。整体妆容很干净,符合节目组要求的“清新少年感”。
“谢谢。”
“不客气。”化妆师已经开始收拾工具,“服装在隔壁,快去换吧。”
服装间更拥挤。
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演出服——闪亮的西装,飘逸的长袍,紧身的皮裤,缀满羽毛的披肩。空气里有新布料的味道,还有熨斗的蒸汽味。
服装助理找到沈星河的服装。
一套简单的黑色西装,剪裁修身,面料有细微的暗纹。白衬衫,黑领结。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这个?”助理确认。
“就这个。”
沈星河接过衣服,走进更衣隔间。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西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节目组确实给所有选手量过尺寸。他系好领结,整理袖口,然后推开隔间的门。
候场区已经少了一半人。
前面几组选手已经完成彩排,正聚在一起看回放。沈星河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模拟。
音乐响起——他选择的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鼓点密集,旋律富有张力。第一个八拍,从舞台左侧入场。第二个八拍,走到中央定位点。副歌部分,需要配合鼓点做一组爆发性的舞蹈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清晰呈现。
“29号!准备!”
场务的声音。
沈星河睁开眼。
***
舞台。
灯光聚焦在中央。
沈星河站在定位点上,能感觉到脚下LED屏幕传来的微弱热量。干冰的雾气在脚边缭绕,带着凉意。空气里有灰尘被灯光加热的味道。
音乐前奏响起。
鼓点通过地板震动传来,像心跳。
他开始移动。
步伐精准,踩在每一个节拍上。手臂的动作干净利落,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炫技,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与音乐完全融合的肢体语言。
舞台两侧,几个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29号……台风很稳啊。”
“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你看他的眼神,全程都在状态里。”
低声的议论。
沈星河听不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音乐里。每一个音符,每一个鼓点,都像牵引线一样控制着他的动作。这是他在仓库里练习了上百遍的结果——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肌肉记忆,直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完美呈现。
副歌部分。
音乐爆发。
他做了一个高难度的旋转接跪滑动作——身体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单膝跪地滑出两米,停在舞台边缘。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观众席传来几声低呼。
连导演席的周导都抬了抬眼。
但沈星河没有停下。
接下来的部分,他刻意收敛了。没有使用决斗盘,没有召唤青眼白龙,只是按照最常规的编舞完成。就像陈默说的——藏一手。
三分钟表演结束。
音乐停止。
沈星河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锁骨上。灯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可以了。”周导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下一个。”
沈星河鞠躬,走下舞台。
候场区,几个选手看他的眼神有些变化。
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的眼神。在这个圈子里,实力是最大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个威胁来自一个“没背景的Beta”时。
沈星河没有理会。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B-7。
***
中午十二点半。
节目组提供盒饭。
沈星河领了一份,回到休息室。盒饭是标准的剧组餐——米饭,青菜,鸡胸肉,还有一小份水果。味道很普通,但能填饱肚子。
他坐在折叠椅上,慢慢吃着。
隔壁休息室传来声音。
门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光线和说话声。
“……那个29号,刚才彩排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动作挺标准的。”
“何止标准,那个旋转接跪滑,没点功底做不出来。”
“但他好像没什么亮点啊,就常规表演。”
“你懂什么,这才可怕。”声音压低了些,“我经纪人打听过了,他是星光娱乐的,被雪藏了半年,这次是硬塞进来的。”
“星光娱乐?那个三流公司?”
“对。但他经纪人王德发……你听说过吧?”
“那个专门压榨Omega的?”
“不止。王经纪在圈子里人脉很广,听说跟帝国影业那边也有关系。他特意打过招呼,让节目组‘照顾照顾’这个29号。”
“怎么照顾?”
“别让他太出风头呗。镜头少给点,剪辑的时候多剪掉些精彩部分,反正……别让他进前三。”
“为什么?他不是Beta吗?又不会威胁到……”
“你傻啊。王经纪手底下那么多Omega艺人,要是让一个Beta靠着实力出头了,他以后还怎么用‘Omega需要特殊照顾’那一套压榨人?”
沉默。
然后是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
“也是……这个圈子,Alpha和Omega才是主角。Beta嘛,老老实实当背景板就行了。”
“所以啊,咱们也别跟他走太近,免得被牵连。”
“知道了。”
沈星河放下筷子。
饭盒里的鸡胸肉还剩一半,但他已经没了胃口。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王德发。
果然。
他早就料到那个经纪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没想到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了节目组内部。所谓的“照顾”,就是暗中使绊子,让他即使有实力也出不了头。
这就是ABO娱乐圈的规则。
Alpha占据资源,Omega被物化,Beta被边缘化。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则的人,都会被既得利益者联手打压。
沈星河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但他很快松开手。
愤怒没有用。
陈默说得对,干净的战场不存在。要么在别人的规则里挣扎,要么建立自己的规则。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在这个被动了手脚的战场上,撕开一个口子。
用青眼白龙。
***
下午两点,彩排继续。
沈星河又上台走了一遍流程。这次他更加收敛,甚至故意在某个转身动作上做得稍微拖沓了一点——就像个普通练习生,有基本功,但缺乏惊艳感。
周导在导演席看着,没什么表情。
其他选手的表演则一个比一个夸张。
有Alpha选手在舞台上释放信息素威压,配合特效灯光,营造出强大的气场。有Omega选手用甜腻的信息素配合柔美舞姿,引得工作人员阵阵低呼。还有选手用了复杂的威亚装置,在空中完成高难度动作。
相比之下,沈星河的表演平淡得像白开水。
彩排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选手们陆续返回后台卸妆换衣服。走廊里又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化妆品和疲惫的气息。
沈星河走在人群边缘。
快到休息室时,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人。
两人差点撞上。
沈星河后退半步,看清对方的脸。
那是个Omega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线勾勒出上挑的弧度,唇色是时下流行的浆果红,皮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钻石胸针。
但那双眼睛……
沈星河认出了那双眼睛。
白羽。
原主在星光娱乐时的队友。两人同期出道,一起训练,一起跑过无数个商演。记忆里,白羽是个性格有些怯懦的Omega,总是躲在原主身后,说话声音细细的。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站姿很挺拔,眼神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自信。但在这层自信之下,沈星河捕捉到了一丝更复杂的东西——紧张,犹豫,还有……愧疚?
两人对视了三秒。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白羽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在沈星河脸上停留,从眼睛到嘴唇,再到那身简单的黑色西装。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挣扎什么。
最终,他往前凑近半步。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星河。”
沈星河没说话。
“舞台……”白羽顿了顿,眼神闪烁,“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迅速后退,转身挤进人群。浅灰色的西装在色彩斑斓的服装中一闪,消失在走廊拐角。
像一场幻觉。
沈星河站在原地。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羽信息素的味道——一种甜腻的花香,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尾调。那味道很陌生,和记忆里那个怯懦男孩清淡的信息素完全不同。
他攀上高枝了。
陈默的警告在耳边响起。
“小心白羽。”
沈星河转身,推开B-7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依然昏暗,依然陈旧。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然后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妆容还没卸,黑色的西装衬得脸色更苍白。
但眼神很平静。
像深潭。
他慢慢解开领结,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卸妆湿巾,开始擦拭脸上的化妆品。
湿巾带着清凉的触感,擦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下,两下。
粉底,眼影,唇膏。
镜子里的人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疲惫,但眼神坚定。
卸完妆,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已经变凉,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燥热。
然后他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陈默。
内容:“彩排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明天上午十点,‘回声’见。带上完整方案,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沈星河盯着屏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字。
“彩排顺利。没人明着为难。但听到了些不该听的。明天见。”
点击发送。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
他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青眼白龙的影像再次浮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那对展开的翅膀。
那声震撼灵魂的咆哮。
还有三天。
直播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