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背对着夏朵朵的方向，独酌着那杯价值不菲的香槟。他的姿态太放松，太理所当然，仿佛这喧嚣之地、这昂贵的酒液、这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都只是他脚下最寻常的尘埃。
夏朵朵脸上的甜美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那两秒钟的彻底无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刚刚升腾起的幻想泡沫。她有些难堪地收回视线，下意识端起面前的莫吉托，冰凉的杯壁却无法冷却脸颊上升起的尴尬热意。
“怎么了朵朵？认识？”旁边的女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眼神却还瞟着至尊卡座那边。
“不认识。”夏朵朵有些烦躁地拨了下头发，“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眼熟？那种顶级的气场，她如果见过，怎么可能忘记？
戴绿水鬼的男人哼了一声，试图重新吸引她的注意：“眼熟什么呀，估计是外地来的阔少，或者哪个家族的继承人出来玩。这种级别，跟咱们不是一个圈子的。”
这话反而像催化剂。不是一个圈子？夏朵朵盯着那瓶在冰桶里静静散发冷光的黑桃A白金，又看了看自己卡座上那几瓶已经见底的普通洋酒，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凭什么她就不能进那个“圈子”？
她再次偷偷望过去。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不再只看那身行头和那瓶酒，而是试图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他正好微微侧头，对过来添酒的经理说了句什么，侧脸轮廓在吧台后方比较稳定的光源下，清晰了许多。
下颌的线条……鼻梁的高度……
夏朵朵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个荒诞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用力眨了眨眼，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我否定的急切，再次凝神看去。
林霄似乎察觉到了某道格外持久的视线，他原本随意投向舞池的目光，缓缓转了回来。这一次，他没有快速移开，而是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摇曳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就那样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了夏朵朵。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调情的闪烁，没有试探的甜笑。
夏朵朵的呼吸屏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林霄的眼睛。那双眼睛……形状，内眼角微微下勾的弧度……还有那眼神深处，某种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冰冷陌生到极致的底色……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轰然撞开！
那个雨天捧着廉价奶茶在她宿舍楼下傻等的少年……
那个省吃俭用三个月为她买生日礼物、自己却啃馒头的身影……
那个在咖啡店被她一句“你给不了我浪漫”说得眼眶发红、却还强忍着说“我会努力”的男人……
这些碎片般的影像，与眼前这个坐在奢华卡座、身着顶级西装、被黑桃A与全场目光簇拥着的冷峻男人，疯狂地重叠、撕扯、试图融合！
“哐当——”
夏朵朵手里的酒杯脱手，砸在玻璃桌面上，幸亏杯子里酒已不多，只是溅湿了她的裙摆和旁边人的裤子。
“朵朵！你干嘛呀！”女伴惊呼，绿水鬼男人也皱眉看过来。
夏朵朵却全然不顾。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荒谬和难以置信。她看看那瓶黑桃A，又看看林霄身上那套她虽然认不出具体品牌、但绝对价值不菲的西装，再看看他那张褪去了所有青涩卑微、只剩下疏离与掌控感的脸。
“不……不可能……”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发颤，“怎么会……他怎么可能是……”
“是谁啊？你到底看见谁了？”女伴顺着她惊恐的视线看向至尊卡座，又看看夏朵朵惨白的脸，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等等……朵朵，你该不会是说……那个人是……林霄？！”
“林霄”这个名字从女伴嘴里吐出，像一颗炸雷，劈在了这个小卡座里。
“谁？哪个林霄？”绿水鬼男人愣住。
“就是朵朵那个……前男友啊！今天下午刚分的那个！”女伴的声音也拔高了，充满了不可思议，“开什么玩笑！那个穷……那个林霄？”
夏朵朵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林霄，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找到属于那个窝囊前男友的怯懦、讨好或慌张。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对面的男人，甚至在她失态打翻酒杯、同伴惊呼、名字被点破的这一系列混乱中，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平静到漠然的姿态，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嘈杂，不过是远处传来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甚至，在她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再次端起了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动作优雅从容。
“不……我不信……”夏朵朵摇着头，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荒诞和某种隐隐悔意的冰冷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如果真的是他……那意味着什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女伴的胆子比她大，或者说，好奇心压过了震惊，她怂恿着，眼里闪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万一真是呢？万一……人家是隐藏的超级富二代呢？朵朵，你这是错过了一座金山啊！”
绿水鬼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
夏朵朵被女伴推搡了一下，又感受到周围同伴们聚焦过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震惊、怀疑、不甘、还有一丝被那瓶黑桃A和那种气场勾起的、无法抑制的贪欲，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狂跳的心和发抖的手。她拿起桌上另一杯没人动过的酒，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迈开了脚步。
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格外清晰。她穿过舞池边缘，绕过散台，走向那个被光笼罩的至尊卡座。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视线里那个男人的身影就越发清晰，也越发陌生。
终于，她站在了卡座的玻璃围栏外。距离近了，那张脸带来的冲击感更强。她甚至能看清他西装袖口那枚黑玛瑙袖扣的细腻光泽。
林霄似乎这才“终于”注意到了有人靠近。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被她认出的惊讶，甚至没有对她此刻震惊失态的丝毫兴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之物的……淡漠。
夏朵朵的喉咙发干，准备好的所有试探、娇嗔、或者假装熟稔的开场白，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瞬间洞穿，无所遁形。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试探地，轻轻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林……林霄？”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