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朵朵的声音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希冀。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紧锁着林霄的脸，试图从中挖掘出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或是被认出的破绽。
林霄抬眼。
他的动作很缓，像是不经意间才将目光从虚无的某处收拢，聚焦到眼前这个突兀出现、妆容在近距离下略显浓艳的女人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因她那声带着试探与震惊的呼唤而产生半分涟漪。那目光太过淡漠，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标签模糊的陌生商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却又缺乏真正的兴趣。
静默只持续了一两秒。
在这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时间里，夏朵朵的心跳如擂鼓，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滚——期待他点头，恐惧他承认，又隐隐奢望这一切只是个荒谬的误会。
然后，林霄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清晰得穿透了酒吧并不算安静的环境音，像一颗冰珠砸进夏朵朵的耳膜：
“我们认识？”
四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纯粹是出于礼貌的、对待陌生搭讪者的疑问。甚至比那更冷淡，因为他的眉梢连一丝困惑或回忆的神色都未曾挑起。
夏朵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僵死在嘴角，举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认错了？真的只是长得像？可……那眼睛，那轮廓……
不，不可能！
但林霄的眼神太具说服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林霄”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段过往和眼前这个女人，与他毫无瓜葛，甚至不曾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过丝毫印记。
“我……我是朵朵啊，夏朵朵！”她忍不住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试图唤醒他的“记忆”，“我们下午还……还见过！”
林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被她过于接近和拔高的音量打扰到了。他没有再看她，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转向了一直恭敬候在卡座外围、随时听命的酒吧经理。
“太吵。”
他开口，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然后，在夏朵朵和她身后不远处伸长脖子观望的同伴们惊愕的注视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卡座周围这一片VIP区域，包括夏朵朵她们原本所在的中央卡座。
“清个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经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腰立刻弯得更低，脸上满是歉意和绝对的服从：“非常抱歉，林先生，打扰到您的雅兴了！我立刻处理！”
随即，经理转过身，脸上的恭敬瞬间转化为干练与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快速下达指令，同时向附近几个安保和服务生使了眼色。
“各位尊贵的客人，非常抱歉！”经理提高声音，对着VIP区域内其他几桌客人，尤其是夏朵朵那桌人说道，“因本区域需进行紧急设备调试，为确保您的体验和安全，暂时需要请您移步至外场散台或卡座。作为补偿，也为了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经理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敬畏地瞥了一眼依旧稳坐如山、自顾自品着香槟的林霄，然后才用清晰无比的声音宣布：
“今晚诸位在本店的所有消费，由林先生十倍买单！”
“十倍买单”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小小的哗然！
被要求清场的客人原本还有些不满和疑惑，闻言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十倍！这意味着他们今晚喝掉的几千几万块，瞬间变成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意外之财”！那点微末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而夏朵朵和她那桌朋友，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她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清场？设备调试？这种借口骗鬼呢！分明是眼前这个“林先生”嫌她们吵，嫌她们……碍眼！
重点是，她们是被“请”出去的一方。而请她们出去的人，随手就用“十倍买单”这种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轻描淡写地买走了她们留在这里的“资格”，甚至买走了她们可能产生的一切怨言。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阶级壁垒。她们连抗议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对方给出的“补偿”，远超她们消费本身的价值，也远超她们所能理解的“阔绰”范畴。
安保和服务生已经礼貌但坚定地开始引导客人离场。其他桌的客人乐呵呵地拿着酒水果盘往外挪，脸上满是捡到便宜的兴奋。
只有夏朵朵这一桌，尴尬地僵在原地。那个戴绿水鬼的男人脸色铁青，想要说什么，却被经理一个看似客气实则压迫力十足的眼神堵了回去。他们这桌的消费，也会得到十倍返还，但此刻，这笔横财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夏朵朵还站在林霄的卡座外，手里那杯酒仿佛有千钧重。她看着林霄，林霄却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舞池方向，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清个场”和此刻正在发生的骚动，都与他无关。他甚至拿起醒酒器，为自己又添了一点香槟。
一名服务生走到夏朵朵身边，微微躬身，伸出手臂做出引导的姿势：“小姐，请您这边移步。”
客气，却不容拒绝。
夏朵朵的嘴唇颤抖着，巨大的羞辱感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迷茫吞噬了她。她最后看了林霄一眼，那个男人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再给她。
她终于，在服务生和同伴复杂的目光中，脚步虚浮地、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被“请”离了这片由黑桃A白金版和绝对财力守护的VIP区域。
走向外场喧嚣却廉价了许多的散台时，她还能听到身后经理殷勤的声音：“林先生，已经按您吩咐处理好了。您看还需要什么吗？”
以及那个男人冷淡依旧的回应：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