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倾盆的大雨。
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啪嗒作响。
密布的乌云将天空遮蔽,闪电为大地带来短暂的光明后,转瞬间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等这场秋雨后,瑞切斯克罗镇,就要逐渐转凉了。
德尔曼神父坐在修道院的三楼书房的桌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紧握着手中的鹅毛笔,双眼则盯着面前的信纸,一刻不曾挪开。
自双子峰坠落以来的这段时间,他走遍了镇子和双子峰的每一个角落,翻尽了修道院中所藏的每一本典籍,还见缝插针的对泰洛斯进行盘问。
在经历了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后,
他终于在自己的脑海中拼凑出了“真相”。
他的手颤抖着,将鹅毛笔蘸上墨水。
在信纸上,写下:
——
呈普世教会最高教宗、神言之使、无上的教皇圣座:
请宽恕鄙人这潦草的字迹,玷污您的双目。
更请宽恕您卑微的仆人越过教区主教,向您呈递这封信的僭越之罪。
鄙人在这终日被无知与贫困笼罩的边境中,有幸见证了上神的悲悯。
而大主教阁下又于教区巡视,可神迹之显现关乎上神之威仪,刻不容缓,这才斗胆僭越。
数月前,因地震与连日的暴雨冲刷,此地西北的环形山被撕开一道口子,天湖之水顿时化作了毁灭的洪流。
狂暴的洪水沿着地势,倾泄而下。
苍生将陨。
天空之中骤然亮起一道白金之光。
那光芒宛若自天国而降的巨刃般落下,轻易将洪峰斩碎。再以撼天动地的巨力,将两侧的山峰切断。
山岩骤然坠落,将峡间封死,阻挡住剩下的洪水,让下游的苍生百姓转危为安。
鄙人深觉,这恐为神迹降临,故此深入调查。
后鄙人下属,援边女执事依希娅寻得一魔像。
此魔像虽样貌狰狞,但与其攀谈后顿觉其非同小可。
如开神识般,全无寻常魔像的呆滞愚钝,其能与鄙人对答如流;话语中更是不乏深邃之思想,让鄙人感自惭形秽。
促膝长谈之际,便诘问其那晚灾难降临之时,其之所见所闻。
不曾想,就在鄙人提及那白金圣光之际,此物竟脱口而出圣典中所记载的上神座下第一序列,大天使长之名讳。
鄙人惶恐不安,责其狂妄。
但同时,真相也如烈日般炫目。
诚如圣典所言,白金之光,乃天使下巡之兆。
此愚物又直呼大天使长之真名,又展现出远超寻常魔像智识。
它是定于那夜,亲睹天使长下巡威光,沾染神性之余韵,进而灵智得开。
呜呼,此乃上神之庇护也!
此等神明显化之地,万不可受蝇营狗苟之辈侵扰。
遂,仆下伏请圣座降下圣谕
将双子峰划为巡礼圣地,并将此魔像尊为圣物,受万民瞻仰!
您卑微的仆人,瑞切斯克罗镇司铎——德尔曼
圣历682年9月7日
——
德尔曼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滴上油蜡。
再从抽屉中取出自己的印章,按压上去。
待到蜡封凝固,又细致的检查了一番上面的纹样是否清晰完好后,德尔曼神父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书信放入柜中,锁好。
等到明天一早,他就会让邮差带着这封信送往大陆北方的教廷圣都。
德尔曼神父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出书房,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年轻的修士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不好了!德尔曼神父!”修士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发着颤喊道:“依希娅修女那边,出事了!”
“这丫头!又出什么事了!”
修士咽了口唾沫,讲起了方才的所见——今天下午雨势太大,自己担心修道院还没来得及翻修的钟塔会出问题,于是就跑过去检查。
爬到顶,顶着雨检查了一番,确认了大钟周围没有出现松动的情况,自己就准备顺着梯子下来。
结果就看到镇子边缘那座依希娅住的城堡,突然爆发出了几簇耀眼的魔力束,白的、蓝的、红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扎眼得很。
意识到不对劲后,自己这才赶忙过来找他。
知晓情况的德尔曼,不等修士把话说完,赶忙就往楼下走。
他边走,边吩咐道:“叫上镇子里的小伙子们,告诉他们带上家伙。还有,让女人和孩子们都躲好,别出门。”
盗匪大都不会使用魔法,这常识。
而从这里往西边走过了河,就是亚人的领地。
作为在边境生活了二十年的神父,德尔曼的脑海里顿时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亚人!
这个想法让他直冒冷汗。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起,那些个裹着头巾,长着怪异的耳朵或者犄角的亚人,挥舞着手中的如月牙形的弯刀,冲向人群的场面。
但根据治安官所说,自打三年前那次边境冲突后,再也没见到亚人的士兵在河对岸晃悠了,甚至这几年连那些亚人牧民都见不到几个。
难道说是……是亚人派出的斥候?
但不管怎么想,那都是一群狠角色。
而依希娅前阵子又因为维里尔那个委托,在地下摔断了腿。就算她平日里功夫不差,但这会儿伤病缠身的,估计也没剩下多少战斗力。
艾可那孩子又还在戈德布鲁姆城照顾阿尔维。
而泰洛斯那个魔像,雨下的大,路早就被泡软了,它那体子没搞好就陷泥坑里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双子山工地没回来。
现在就依希娅一个待在城堡里,只怕是凶多吉少。
顾不上那么多了。神父下楼后,抓起挂在门边上的蓑衣一披,拿着自己那根魔杖就先一步向着依希娅的住所进发了。
路上,德尔曼弓着身子,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雨,踩着泥泞路往村子边缘走。但毕竟岁月不饶人,没走多远两腿就开始变得酸胀起来。夜晚的秋雨格外的冰冷,打在身上那股子寒气更是让他觉得膝盖像针扎一样的,钻着疼。
十几个年轻人也在这时候赶了上来,手上可以说是各种能拿上的家伙全拿上了,草叉、斧头还有锄头。其中几个看德尔曼腿脚不便,还想着上前搀扶一下。
德尔曼则摆了摆手,说:“别管我,你们先过去。”
等到众人在雨夜中来到依希娅的城堡时,眼前的一切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了。
那两面坚实的黑色大门整个向内倒在了大厅中;墙上是一道又一道的裂隙相互交错,还被额外开了几个窟窿,雨水正沿着从那里一个劲儿的直往里灌。
石柱断成了几节,就连半边的楼梯都碎成了一堆废墟;就连二楼的平台也如同被啃了一样,出现一个半圆形的豁口,栏杆没有一个完整的,全都变成一地的碎渣。
镇民看着眼前的狼藉,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依希娅摇着轮椅,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在她身后跟着的,是提前回家的泰洛斯,只是泰洛斯的手上这会儿正攥着一个精灵。
那精灵现在还高声叫嚷着:“你这个盘踞在古堡里的邪恶魔物,跟你的主人给我等着!我…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我必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着大厅中突然冒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人,依希娅挠了挠头。
“怎么,大伙这会儿都跑我家来了?”
而那精灵少女却还在高声呼喊着:“大家不要被这个魔女骗了啊!这座古堡的一切邪恶传说全是因她而起!”
看着依希娅完好无损的样子,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并向那个大呼小叫的精灵投来了关爱弱智般的目光。
腿脚不便的德尔曼神父姗姗来迟,他穿过前方的人群,走到依希娅面前,问道:“依希娅,这是发生了什么?”
依希娅听到后火气顿时上来了,扭头怒目圆睁的盯着那还在挣扎的精灵,大喊道:“我也不知道啊!这个该死的精灵,突然就把我家门给炸开了,然后带着几个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冒险者,喊着什么魔女啊!巫婆啊!就过来打我,拆我的家!”
依希娅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精灵生撕活剥了。
“对了,你们有人看到这家伙的队友吗?”
“刚刚我们看到几个人骑着马往镇子外跑了,不知道是不是。”队伍中有一人说道。
“靠,让他们跑了!”依希娅怒不可遏的说,又看向这个米色发的精灵。
而精灵少女还在不断冲着依希娅大声叫嚷着:“你这该死的魔女!你到底对镇民们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才让这些无辜的人,对你言听计从……”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你队友都跑了,我只知道他们的账,得算你头上了。”依希娅恶狠狠的说道,并摇着轮椅逼近。
“你……你要干什么?呜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这个雨夜。
在依希娅与神父对这个精灵的一番审讯后,他们这才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
时间还要回一天前。
那时候,依希娅才在泰洛斯带领下回到镇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