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浓雾飘过来,众人才发现那是凝结成了更具体的东西,冰冷刺骨的冻雨。
细密的冰晶混着雨水,转眼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温度在几分钟内又骤降了不少,湿冷的空气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缺乏保暖衣物的人体内。
“快聚集起来躲雨!被冻雨淋上片刻就会失温致死的!”眼镜男的声音在发抖,却还在竭力回忆“smy”视频里的要点。
人群挤作一团,纷纷用身体和背包勉强搭出个背风的角落,辰锋用异能在头上和四周撑起了空气屏障,小李则在正中间尽可能地让自己头上和手臂冒火,以给这群人取暖。
但冻雨和狂风无孔不入,绝望随着体温一起流失。
陆晓晓把穆雪晴往人群中间轻轻一推:“待在这儿,辰队长比石头靠谱。”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雨幕中,不等穆雪晴回应,她已经转身,面向能见度不足两米的灰白世界。
“你去哪?”辰锋急问。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陆晓晓侧过头,雨珠顺着她的刘海滑落,眼神清亮,“我去解决幕后黑手。”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进浓稠的雨幕。
“握草!大师!你不要命了吗!黑手?哪里有黑手?”小李急切大喊,但那道身影已转眼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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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冻雨敲打着一切,也掩盖了一切,但陆晓晓步伐很稳,在毫不犹豫地在雨幕中朝一个固定方向狂奔。
她“听”得见,恐惧像粘稠的溪流,从身后的人群位置渗出,汇聚起来流向这片绝地的某个深处。
她也“看”得见,这片被精心编织的幻境空间,其幕后主使正在那个方位传出它的灵力挥发痕迹。
脚下的乱石堆对她构不成任何影响,小皮鞋在石头上一踏,身影便高高跃起,在十来米外轻盈落下,顷刻间便已来到了众人几百米外的陡坡上。
左侧的雾气里突然传来穆雪晴凄厉的呼救:“晓晓,救命!救救我!”声音惟妙惟肖。
陆晓晓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前方坚实的坡地猛地塌陷成深不见底的悬崖,其间流云奔涌。
她径直踏了上去,脚下传来真实的触感——依然是石头。幻象在她落脚时立即寸寸碎裂还原。
小车般大小的巨石在她头上无声砸下。
她干脆闭眼赶路,巨石无形穿过她的身影,消失无踪。
你越恐惧什么,它就越显得逼真。但即便它被恐惧镀上了真实感,假的,也终究成不了真。同时很明显,对方已经不安常理出牌,害怕的对象已经对换。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位置开始仓皇地移动,试图躲藏。
太迟了。
陆晓晓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贴地飞掠。冻雨完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衬衫,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但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赶路上。
最后穿过一片尤其浓郁的雾墙,眼前的景象豁然一亮。
冻雨在这里奇异地避开了一小片区域,云销雨霁。中央是一潭不起眼的小水洼,水面平滑如镜,却映不出天空和雾,只有一片不断蠕动变化的灰白。
陆晓晓立在水潭边跺跺脚。
“出来,我找到你了。”
平静的水面剧烈翻腾。
一个脸上残留着鱼鳞、指间带蹼,脑袋两侧各长了三只绿豆眼的侏儒,猛地从水中窜出,跪地磕头,发出尖细急促的哀鸣: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它幻化出老叟、孩童、女子种种凄苦面容,声泪俱下:
“小妖本是蜃妖,得微末灵脉滋养而生!可近来栖息的灵脉无端污浊溃散,洞府坍塌,小妖无处存身,实在不得已……才吸食些许人间恐惧之气维生,从未敢害人性命啊!那些人是自己慌乱失足,与小妖无关!小妖愿立刻散此幻境,从此远遁,永不再犯!求上仙垂怜,给条生路!”
陆晓晓静静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思索,继而化为些许怜悯。
“你说的当真?若骗我怎办?”
蜃妖激动不已,连忙指天发誓,“小妖发誓,永不再犯,否则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说罢,它周身水气一振。
霎时间,笼罩天地的冻雨消失不见,沉重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远处模糊的山梁轮廓开始晃动、融化,阳光的温度隐约从头顶传来。
陆晓晓看了看天色变化的幻象,又看了看那努力表现“诚恳”的蜃妖,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但你要记着,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绝不留情。”
她转身时嘴角冷然一笑,迈步离开。
那蜃妖猛地外做一团云雾,朝相反的方向疯狂远遁,一股混杂着得意、贪婪与凶戾的情绪波动再也无法掩饰地爆发开来。
‘哼,愚蠢的人类!竟然这么好骗,待本座多吸食几条人……’
它的“念头”戛然而止。
因为它突然发现,自己逃跑的正前方,赫然出现一道气势凝重的杀气。
陆晓晓的身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重新润开,从它正前方的空气中,一步踏出。
她身上的衬衫甚至都没怎么湿,发梢干燥。脸上那点怜悯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又见面了,我说过的,”她负手而立,裙子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声音不大却让蜃妖的雾气核心剧烈颤抖。
“下次见面时,我绝不手软。”
她向前一步,蜃妖的雾气便惊恐地后缩一寸,却感受到四周无形挤压而来的凝重杀意,冷寒入髓。
“祸乱人间,不知悔改,天理难容。”陆晓晓垂下眼帘看着那团扭曲的雾气,“那些惨死的人,临死前的绝望,很合你胃口吧?”
“不……我……”蜃妖索性心一横,恶从胆边生,发起最后的殊死一搏,“别小看我!我还有绝招……呃……”
“我将替天行道,铲除奸邪!”
说罢陆晓晓的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贴至近前,右手并指如剑,在蜃妖咽喉、心口、气海三处要害凌空一点。
“噗、噗、噗。”
三声轻响,如同戳破湿纸,蜃妖未来得及凝聚起的妖力瞬间溃散,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蜃妖那滑腻的脖颈,顺势一拧。
清晰的骨裂声被山间微风转瞬吹散。
蜃妖惊愕、不甘的表情凝固在它变幻出的脸上,所有生机与诡诈,在这一拧之下戛然而止。
随即软塌塌的妖物躯体重重摔在地上。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紧接着抬脚在蜃妖的四肢上猛跺,不在乎血肉飞溅到她洁白的裤袜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迹,直到确认每一寸骨骼都已被彻底粉碎才停下“补刀”。
“斩草不除根,”她俯身将蜃妖的遗体和脑袋收回到随身的储物空间,“春风吹又生啊。”
何况是以人为食的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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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山梁的浓雾和寒意,是真的散了。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带着初夏午后的温暖。脚下是平整的仿木栈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高大的香樟。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清晰可见。
公园里鸟语花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千上百人分散在这座公园各处,或站或坐或趴或躺,都保持着幻境中的动作,茫然呆在原地。
他们身上干燥,头发蓬松,除了衣物有些凌乱,没有丝毫经历过冻雨和高山严寒的痕迹。只有苍白如纸的脸色、剧烈的心跳、以及眼底未褪的惊恐,证明着某种共同的恐怖记忆并非虚幻。
穆雪晴第一时间看到陆晓晓站在不远处山顶的凉亭下,迎光而立,似是先一步登顶的歇息,又似怡然赏景,阳光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穆雪晴跑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刚想开口,目光却猛地定格在陆晓晓那洁白的裤袜上,竟溅染着刺目的、已呈暗褐色的污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晓晓!你的腿这是……没受伤吧……”穆雪晴的声音瞬间卡住。
陆晓晓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轻描淡写道:“哦,这个啊。没事,不是我的。”
她抬眼,轻轻拍了拍穆雪晴紧绷的肩头,“下次我还是换黑色的吧,但让你受惊了才是真的。”
辰锋的目光锐利,同样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裤袜上的异样,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外勤,他非常清楚,上面的“实体痕迹”意味着什么。
随后看见陆晓晓朝他俩走来。
“事情解决,你们辛苦啦”她微笑致意。
辰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震惊和无数疑问,职业素养让他先关注后续:“幻境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了吧,但这些人……”
“惊吓过度,身体无碍,休息即可。”
“那背后的主谋是谁?我们需要羁押回去。”
“是擅长制造幻境的蜃妖,情况紧急,我把它杀了。”
辰锋和小李闻言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同时脱口道:“妖?”
小李下意识地反驳:“不是,陆顾问,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传说故事里的‘妖怪’?这不可能!我们处理的所有‘异常’,要么人为要么是自然想象,‘妖怪’这种说法太……”
陆晓晓静静等他说完,显然无意争辩,伸手凭空一抓,一具孩童般大小、软绵无力的遗骸出现在她手里。
“那东西的‘遗体’。”陆晓晓随手将它递给辰锋,“带回去交差吧,顺便好好研究。”
辰锋下意识接过,掌心传来的冰凉与诡异的黏稠感让他脸色一变,实物证据的重量,瞬间压过了所有基于常识的质疑。
“这啥东西的……头呢?”
“嗯……我没留力气,一不小心把它的头打爆了。”陆晓晓耸耸肩,像在说一件小事,“不过整体还完好,够你们细致的‘分析’了。”
辰锋和小李又低头看了眼那具宛如软绵无骨的遗体,所有疑问和否定都被堵了回去。事实摆在眼前,至于怎么定义它——异常体、诡秘,还是“妖怪”,那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小李嘴角抽搐了几下,憋了半天,才别扭地说道“……行吧。你厉害,我服,我……我刚才在停车场是有点……以貌取人。”
他顿了顿,又梗着脖子找补了一句,但气势全无:“但、但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长得……就一副需要保护的样子!下次……下次至少你们会里提前说明一声!”
辰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位队友的死要面子早已习惯。
陆晓晓对此不以为意,在回忆蜃妖的话语。
穆云轩明确说过,此世无神,亦无成体系的修炼之道,那这害人的“蜃妖”,从何而来?以及,为何灵脉会无端受污染?
但至少,有灵脉,自己的灵力恢复提速就有了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