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盛夏的一天,明媚的午后,金色阳光照耀着大地。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捧着一杯茶,望着垂柳摇曳,看着柳枝在静谧的河面上拖出一片荡漾的波纹。
这景象,旁人看了也许会觉得奇怪吧。明明还是少女模样的人,不和同龄的孩子们一样去上学,却跑到河边喝什么茶,多么不上进的坏孩子。
我想到这里久违地笑了笑,抿了一口茶。茶香很淡,多少冲淡了几分落寞。
天空飞过成群的飞鸟,在地上留下倏然消失的影子。耳畔传来小孩子的欢笑声,大概是幼儿园今天中午就放学了的缘故吧。
也好。夏日正盛,青柳摇曳,虫飞鸟鸣,小孩子欢笑蹦跳,大人在远处担心忧虑地看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景象在岁月流逝里不断上演。
清风吹拂。一个小孩子把皮球踢到了我的脚下。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我身前几步处忽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我。我笑着放下茶杯,拿起那皮球递给她。
“来,拿去玩吧。”
她怯生生地走上前,然后接过球,又怯生生地走开;等她的目光与我分开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又绽放起天真的笑容。
我看着她跑掉,看着她小小的声影渐渐远去,回到她的同伴里去。清风依旧吹拂,柳枝缓缓摇曳。
四下回归一贯的寂静,只有流水声悄悄响着。
我拿起手旁的茶,叹了口气,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茶香也只剩下苦涩,冲不淡岁月的落寞;于是我知道已经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便起身,将手上的茶轻轻倒在河里,望着淡淡的茶水随着流水飘远。风吹过我身旁,一反夏日的炎热,吹拂的清冷,甚至有些寒凉了。
应着这忽然而来的寒冷,天空一时显得那样空旷寂寞,而柳树摇曳的身影一时显得好遥远,仿佛虚幻的存在一样。
寥远空落的高天之下,我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而其他的嘈杂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排斥感”吧。
从汉唐的时候就很明显了。身边的人能够看到你,能够注意到你,却不能与你笑着打招呼,不能和你正常对话,会主动躲避你,会躲开你的注视,会在你面前变得畏畏缩缩喜怒无常,仿佛你是这世界的异物一样。
我与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两侧,他们在表,我在里;横亘在相互之间的,是冰封的结界,只能相互望见,却不能相互触及;哪怕拼尽全力去跨过,所有的力量也像是落在空处一般,从冰一样的镜面上滑下。
可里世界的一切又都是表世界的投影。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的周遭由他们所刻画,我所能触摸到的一切都属于那遥远不可及的彼端。汉唐开始就是这样,然后是宋,是元,是明,是一朝一代的时光流逝岁月变迁。我看着周围不属于我的一切如虚生幻影般缓缓变化流逝,而只有我一人纹丝不动。
只有我一人。
用了千年的时光我才意识到我不属于这里。我是异物,是被这世界拒绝的存在。我不能与这世界一起经历时光流逝,也不能同他们交流,我只能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表世界的幻影在里世界中拖拽出无数的光彩。在光彩的千变万化里,在幻影的生死存灭间,里世界里唯一活着的人,唯一真正存在着的人,只有我而已。
于是,在无数时光流逝之后,我终于明白我的身旁其实什么也没有。
一片落叶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将那落叶取下来,放到手心里。
翠绿的叶上,已经显露出微微的黄斑。
秋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