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砖瓦垒起的塔楼外挂着翠绿的招牌，来往旅人匆匆而过；老饭店里满是烟火气，辣油的炽烈同食材的香气混杂，在巷子里传开；骑着电瓶车的人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卷动灰暗砖墙上挂着的爬山虎。
我推开暗红色的侧门，走进了这栋躲藏在喧嚣中不为人注意的小院子，故意给房门留了条缝隙，然后走进了落了些尘灰的破平房里，从桌上拿起两粒莲子，放入嘴中咀嚼。
身后的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我知道她也跟进了院子里，于是循着古老的待客之道，我拿起铜壶，倒了一小杯热茶，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她正四下张望着院子。我将茶递到她身前：“进来坐吧。”
她接过茶。我转身带着她走进正厅里，搬来一把古朴的木椅，示意她坐下，自己则移开放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小盒子，也缓缓坐下来。
“这里是我之前保存下来的一间小院，院子有些老了。因为我的缘故，也没办法请外人修缮，凑合着用一天算一天而已。”
我顿了顿，然后说：
“这些属于我的东西，同我一样，被世界所忽略和拒绝着。人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也不会注意它们的存在，自然也不会有破坏它们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来自那里，是什么人，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被这世界拒绝着的话，你应该也是安全的才对。为什么要说不要吃掉我这样的话呢？”
她没有回答，把玩着手中盛着温暖茶水的青瓷杯；过了一会，她将那瓷杯放在桌上，然后伸出右手，悬在茶杯上，五指微微拢起，仿佛提起绒毛球一般。
随着她的动作，茶杯里缓缓升腾起云雾。云雾流泻出来，散在桌子上，凝成小小的露珠。
我平静地看着她做着这些动作，并没有什么反应。
待云雾散去，她开口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学会的。似乎，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我能做到这些了。如果我愿意的话，也可以让天空布满乌云，或是让小河化作云雾而干涸。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从有记忆开始，就学会了而已。”
她的话语中带着落寞。我对这感情觉察的很仔细，大概是我自己一直生活在其中的缘故吧。
“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隐隐约约，好像记得自己在很高很高的天上看，看着看着忽然就落了下来；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茫茫无人的森林里了。”
“那时候忽然出现了好多好多人，他们围着我。我记得我很害怕很害怕，就拼了命地跑，跑着跑着就到城市里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就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走了好久好久。”
“我想询问别人我在哪里，但是所有人都不想和我说话。哪怕我拼了命地站在他们身前，他们也只表现出困惑和恐惧，连烦躁都没有。我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只当没有听到。”
“直到有一天，有几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人找到了我。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能听到我说话，能回应我，能看到我。我当时好激动，我以为我终于找到同类了。”
“可他们把我带到了某个设施里去，把我锁在一张冰冷的床上，然后点燃了一大团火，好巨大的火。我记得那个感觉，那个滚烫的赤热的感觉，他们要把我架在那火上烤。”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很害怕，我就挣扎；我记得那个房间忽然就变出好大的水雾来，然后火焰就熄灭了。剩下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从那设施里跑出来，跑了好远好远。”
她的神色闪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仿佛在回忆着巨大的恐怖一样。
“那之后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多次。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烧死我。我听说有些人会吃掉妖，所以我想他们也想吃掉我吧。”
她顿了顿，然后落寞地笑了一下：“没错，我不是人类，是雾所化作的妖啊。”
我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听着。
“知道我自己其实并不是人类的时候，我记得我好伤心，因为我本来以为那些人只是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交流而已。可当我发现我和他们甚至不在一个世界生活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痛苦。我到底和谁是同类呢？我到底和谁能在一起生活呢？那些人的幸福的笑脸，或者悲伤的情绪，都是属于他们的。”
“而我，只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所以啊，”她抬头看着我，“当我看到大姐姐的时候，我真的很激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大姐姐和我是一样的，就是知道大姐姐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一直偷偷跟在大姐姐身后，但是一直不敢上去说什么。”
她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因为，感觉大姐姐看起来好吓人的样子。”
听到这里我饶有兴致地将手臂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搭在交错的手掌上，笑着看着眼前的这孩子：“嗯？怎么个吓人法？”
“感觉大姐姐生气的话会很可怕，所以一直不敢上前，直到今天被姐姐发现了我的存在为止。”
“所以被我吓到了，你就拼了命地逃跑吗？”
“是啊，我以为大姐姐也同那些人一样，想吃掉我。”
我笑了起来。还真是天真烂漫的想法。
“首先，我必须纠正你两点。一，那些人不是要吃了你，你可以放心。只有妖怪才会吃妖怪，人杀妖怪从来都不是为了食物。”
“而二，我不是什么大姐姐，我只是看着年轻而已。”
说罢我思索了一下，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说：
“你以后不要去外面了，这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但是好歹是安全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庆幸吧，你遇到的人姑且不算是个很恶劣的人。换做别人的话，估计你也活不成了。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可能不那么舒服，忍耐忍耐吧。”
我笑着说完，走出了房门，故意没有让她看见我脸上的那抹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