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冰冷而锋利,如同无形的锉刀,持续不断地刮擦着尤蕾拉的脸颊与飞扬的黑色长发。她维持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飞行高度,脚下是飞速向后掠去的、被夜幕逐渐吞没的荒野轮廓,像是融化的墨块。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既定的路线,甚至连方向这个概念都显得有些多余。脱离了千年冰封的囚牢,击退了昔日的敌人与新兴的追兵,完成了一场荒诞的交易之后,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虚无感,如同此刻包围着她的无边夜色,悄无声息地漫卷上来,淹没了此前短暂交锋带来的些许波澜。
魔力在体内平缓地流转,支撑着飞行法术,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但尤蕾拉的意识却悬浮着,无处着落。千年之前,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有着清晰无比的目标:训练、战斗、集结同伴、讨伐魔物、直面魔王……每一步都踩在勇者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命运齿轮之上,被责任、荣誉、同伴的期望以及自身的信念所驱动,尽管那齿轮最终将她碾得遍体鳞伤。而现在,齿轮停转,囚笼破碎,她变成了一个被突然抛入陌生时空的幽灵,失去了所有方向。
“接下来……我该干嘛呢?”
尤蕾拉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这重获的自由将比永恒的冰封更加难熬。但做什么呢?向王国复仇?那些害死克里斯的人,恐怕早已化为尘土。继续未竟的讨伐魔王事业?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的弧度。且不说魔王军如今似乎也换了模样,单单勇者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就早已沾满了污秽与背叛的泥浆,变得可笑而可憎,而且直面过魔王之后,尤蕾拉很明确自己没有那个实力击败他。去找寻昔日的同伴?千年的时光,足以让最坚韧的灵魂也化为虚无,连那座七人小队的雕像恐怕都已在风雨中模糊了面容。
孤独,紧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散发着淡淡蓝晕的长剑。剑身传来一丝恒定的、微弱的暖意,与她自身的魔力循环共鸣着,那是唯一与她紧密相连、历经千年沉睡仍未改变的存在。
“……你说呢,朝霞?”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剑身那流淌的、仿佛内蕴星河的蓝光之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疲惫。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与心绪,她手中朝霞的剑身,那温润的蓝光忽然如水波般轻轻荡漾起来。光芒向内收缩、凝聚,最终从剑柄之上,丝丝缕缕地飘散出一片晶莹的光尘。光尘在空中盘旋、交织,如同被无形的手笔描绘,迅速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逐渐清晰,凝实出一个女性的身影,身形修长窈窕,呈现半透明的灵体状态,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湛蓝色微光,仿佛由最纯净的能量与星光凝聚而成。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蓝色长发,发丝无风自动,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她悬浮在尤蕾拉身侧稍前方一点,保持着与尤蕾拉飞行同步的速度。
灵体的面容美丽得近乎虚幻,带着非人的精致与空灵,但那双本该与发色同调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的,却是两簇幽幽的暗红色光芒。那红光并不刺眼,却深邃得令人心悸,像是凝固的血,与她周身宁静的蓝光形成了诡异而矛盾的对比。
这是朝霞的剑灵,伴随着这柄传奇能量剑诞生之初,便与尤蕾拉的生命力、灵魂乃至命运深刻绑定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剑灵,朝霞,缓缓转过那半透明的脸庞,那双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尤蕾拉。
“主人……”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了然于心、却始终未被点破的事实。暗红的瞳光微微流转,映照着尤蕾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您飞行在这无垠的夜空下,心中所思所虑,所迷茫所探寻的……归根结底,依旧是想要复活克里斯,对吗?”
“克里斯”。
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尤蕾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兜帽下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尤蕾拉不想承认。这其中有太多的遗憾,那个淡紫色长发,总是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的少女,已经离她而去了,她生命中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永无止境地呼啸,脚下的大地沉默地向后奔流。尤蕾拉避开了朝霞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红瞳,将视线投向远方虚无的黑暗。
朝霞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一旁,蓝色的发丝与灵体光晕在夜空中拖出淡淡的尾迹,暗红的眼眸依旧注视着主人,耐心地等待着。她了解尤蕾拉,胜过尤蕾拉了解她自己。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尤蕾拉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短促而沉闷的音节:
“嗯。”
随之而来的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孩子气般的不情愿。她甚至微微撇开了头,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个名字所带来的、汹涌而至的复杂情感。
朝霞眼中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因为得到了确切的回应而微微流转,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她的声音再次在尤蕾拉心中响起:
“虽然,根据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法则,死者是不能复生的。灵魂一旦归于亡者之地,便再难回溯,强行逆转,所需付出的代价与引发的悖论,足以撼动现实,招致无法预料的灾厄与反噬。”但紧接着,话音一转,那空灵的声线里注入了一丝柔和,“但是,主人,既然这是您内心真正渴望的,是您即便穿越千年时光、承受无数苦痛依旧未曾放弃的意志……那么,我的存在,我的力量,我的一切,便理应遵从您的意志。”
“莫罗提到过,魔王军接下来的目标是矮人族的城市,锻火之心。”朝霞继续用她那平稳的语调说道,“他们的目标是攻破城市,掠夺资源,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目的。而您,需要他们成功,或者说,需要他们在成功的过程中,履行承诺,为您破除矮人王都核心那与您身上禁咒相连的神圣印记。
“既然如此,我们不必像无头飞虫般乱撞。现在前往矮人族的领地,在‘锻火之心’附近等待,观察魔王军的动向,伺机而动。如果莫罗信守承诺,我们便在她破除印记后,伺机取得机械枢心;如果她失败,或者另有图谋……”朝霞眼中红光微微一闪,“我们也可以根据情况,调整策略。至少,那里是当前所有线索交汇的节点。”
尤蕾拉重新握紧了朝霞,剑身传来的暖意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她再次望向远方,“……好。”她低声说,与其说是赞同朝霞的计划,不如说是对自己内心那个固执念头的最终确认。“那我们就去矮人那里。”
朝霞的灵体微微颔首,身影开始变得淡薄,如同融入水中的光墨,丝丝缕缕地收回剑身之中。最后,只剩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完全消散前,深深地看了尤蕾拉一眼,那目光中承载着千年的陪伴与无需言明的支持。
“遵命,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