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大阪还浸在连绵的梅雨季里,雪之下甜花攥着学生会的报销单,刚从教育委员会的办公楼里钻出来,伞骨就被一阵横风吹得歪向一边。她踉跄着躲进巷口的便利店避雨,玻璃门上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海报突然撞进眼里——
「Rosery大阪追加公演·今日19:00」
海报中央,棕发贝斯手穿着紫色主调的哥特风格裙子,肩扛着一把深红的贝斯,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甜花的目光在那抹和自己相似的棕发上停留了三秒,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查了地址。
Livehouse的入口挤着抽烟的年轻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甜花攥着临时买到的站票,像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跟着人流钻进昏暗的场地。舞台上的射灯还没亮起,只有调音师调试设备的嗡鸣,她悄悄挤到前排栏杆边,把湿透的伞靠在墙角。
当第一束紫色灯光砸在舞台中央时,甜花的呼吸瞬间停住了。只见一位淡紫色长发的女生站在那里:“欢迎大家能来到这场live,想必现场也有很多新观众。就让我来为大家介绍我们乐队的成员吧,贝斯 lise!”
随后那个棕发贝斯手抱着贝斯走上台,发梢还沾着刚从外面带进来的细小雨珠。她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只是冲台下勾了勾手指,下一秒,贝斯的低音就像重锤一样砸进甜花的胸腔。不是CD里经过修饰的平滑音色,是带着颗粒感的、粗糙的、滚烫的震颤,顺着地板爬上来,钻进她的运动鞋底,一路麻到后颈。
其他成员也陆续上场,都和贝斯手一样来了一段激情的solo。随着主唱的开场:“你们有为Rosery献上一切的觉悟吗?!”演出正式开始了。
甜花盯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和自己一样算不上纤细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按弦磨出薄茧,却在琴颈上灵活得像飞鸟。滑弦时带着挑衅的弧度,闷音时手腕狠狠下压,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往空气里钉钉子。当主唱的歌声飘起来时,贝斯线没有乖乖躲在后面,而是像一条潜行的水蛇,缠绕着旋律游走,在副歌时突然暴起,和吉他的失真音色撞在一起,炸出满场尖叫。
甜花的心脏跟着鼓点疯狂跳动。她见过咲川女高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演出,也见过自己的钢琴公主朋友的演出,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演奏——不是为了完成乐谱上的音符,不是为了获得评委的掌声,而是为了把自己的骨头、血液、此刻想撕碎一切的冲动,都通过那四根弦砸向听众。
中场休息时,贝斯手接过台下递来的毛巾擦汗,笑着喊:“大阪的雨好大啊,刚才差点就被吹飞了!”她的声音温柔亲切,和舞台上的凌厉判若两人。甜花看着她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突然意识到,那些震撼人心的旋律,不过是一个女孩在雨夜的舞台上,用尽全力发出的呐喊。
“原来……音乐可以是这样的。”
甜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模仿着贝斯手按弦的动作。她想起自己每天在学生会处理的枯燥报表,想起咲川女高永远熨帖平整的水手服,想起老师说“学生会长要做淑女的榜样”。那些规训像细密的网,把她困在“完美”的壳里,而此刻,舞台上的棕发贝斯手,正用一把贝斯,把她的壳砸出了裂缝。
演出结束时,外面的雨还没停。甜花挤在散场的人群里,摸出手机搜索“贝斯入门教程”。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她却笑得像个傻子。
回到家的房间时,已经是深夜。甜花趴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想成为像她那样的贝斯手。
我想拥有一把自己的贝斯。
我想在舞台上,让所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我也想要属于自己的乐队!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她仿佛还能听见Livehouse里的贝斯回响,那声音混着潮湿的晚风,在她的胸腔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渴望”的种子。
第二天放学后,甜花的书包里还揣着昨晚写满贝斯和弦的笔记本。她没像往常一样直奔学生会办公室,而是沿着咲川町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晃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大阪Livehouse里的贝斯轰鸣。路过一家挂着“间桐乐器店”木质招牌的老店时,她的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推开店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暖黄色的灯光下,挂满墙壁的吉他、贝斯和提琴像沉默的士兵,空气中飘着松木香和琴弦上柠檬油的气息。前台后,一个留着黑白挑染短发的女孩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哟,学生长大人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间桐凛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戏谑,“是来给学生会采购三角钢琴的吗?”
甜花的脸颊有点发烫,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我……我想看看贝斯。”
间桐凛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挑了挑眉,站起身绕出柜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雪之下甜花居然会对这种‘不正经’的乐器感兴趣?”
“少废话,带我去看。”甜花硬着头皮跟上,目光扫过一排锃亮的新琴,却被角落一把蒙着防尘布的贝斯吸引了。那是一把黑色的二手琴,琴颈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除了颜色和她在大阪海报上看到的贝斯一模一样。
“这把是其他学校的学姐留下的,”凛顺着她的目光走过去,掀开透明防尘罩,“她毕业去东京发展了,就把琴寄存在我家,说有缘人就便宜出了。”
甜花小心翼翼地抱起贝斯,琴身的重量压在怀里,竟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她学着昨晚贝斯手的样子,手指虚按在弦上,指尖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这把琴的音色很扎实,适合新手练手,而且学姐说,能让它继续在舞台上发声,比放在积灰强。”凛靠在货架上,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原价要三万日元,你要的话,一万五拿走。”
甜花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万五日元几乎是她一个月的零花钱,但看着琴身上学姐留下的细微划痕,她想起了大阪雨夜的舞台,想起了那个棕发贝斯手的笑容。
“我买。”她咬咬牙,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又用手机转了剩下的钱。
凛把贝斯装进琴包,递到她怀里:“算你走运,这琴手感比新的还好。对了,要不要我教你几个基础和弦?反正我看店也是无聊。”
甜花抱着琴包走出乐器店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琴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的不是一把乐器,而是昨晚在大阪埋下的那颗种子。
走出乐器店时刚好碰到了来找凛的大绮奈奈子,甜花热情的打招呼道:“大绮同学真巧啊,是刚结束田径队训练吗?辛苦了。”
大绮奈奈子不知该如何只好尴尬的回应:“啊哈哈...是的。真巧啊,雪之下学姐。”
甜花的脚步逐渐远去,奈奈子看向刚走出店门的凛:“真想不到学生会长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啊。”
看着甜花抱着吉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凛小声吐槽:“真是个自来熟的家伙,这可不没有一点学生会长的样子呀,倒不如说那位更加合适呢。”
次日放学铃刚响,初岛千雪就抱着整理好的学生会文件走到甜花身边,像往常一样话语简短轻声开口:“Amaka(甜花),移動?(一起走?)”
甜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藏在桌下的贝斯包,脸上却维持着平日的温和笑容:“啊,抱歉千雪酱,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可能要留到很晚。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千雪的目光在她略显慌乱的眼神里停留了一秒,没再多问,只是把钥匙往她手边推了推:“那你别太晚,我把钥匙留在这了,别又忘了锁办公室。”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甜花立刻锁
关上办公室的门,从包里抱出那把黑色的贝斯。她把椅子搬了出来,对着手机里的入门教程,笨拙地按下第一个和弦。手指按在冰冷的金属弦上,尖锐的痛感顺着指节传到手腕,她咬着牙反复调整姿势,直到琴弦终于发出一声不算难听的低音。
就在她刚找到点感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F和弦按得太用力了,指关节会酸的。”
甜花被吓一跳。她猛地回头,撞进千雪含笑的紫色眼眸里——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后,正从自己的肩膀旁探出半个头,手里还拿着遗落在桌上的手机。
“你、你怎么回来了?!”甜花手忙脚乱地想把贝斯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只好紧紧的环抱住贝斯,脸颊瞬间烧到耳根。
千雪先是没回答,只是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几秒后回答道:“手机忘记拿了,却发现学生会长偷偷在办公室玩乐器。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甜花的耳朵彻底红透了,连带着后颈都泛起薄粉。她把脸埋在贝斯琴身上,声音细若蚊蚋:“别取笑我了……我才刚学。”
千雪的手指轻轻覆在她按弦的手背上,带着钢琴家特有的纤细和微凉。她调整着甜花的指位,呼吸里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这里要放松,用指腹按弦,不是用指甲。”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甜花能感觉到千雪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能闻到她发梢的薰衣草洗发水味,混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她的手指在千雪的引导下重新按上琴弦,这一次,音符终于变得圆润饱满。
“你怎么会懂这个?”甜花小声问。
“作为钢琴家的女儿精通乐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我没想到学生会长大人会对这种‘不正经’的音乐感兴趣。”
甜花猛地转过头,鼻尖差点撞上她的下巴:“才不是不正经!我在大阪看到一个贝斯手,她的演出……让我觉得很帅气。”
千雪的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眼睛里,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棕发绕到了甜花的面前:“我没说不好。”她顿了顿,手指滑到甜花的发梢,“其实,我也听腻了那些死板的古典乐。”
甜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千雪近在咫尺的脸,紫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晚霞,像盛着一汪融化的葡萄汁。她突然鼓起勇气,把贝斯往她怀里一塞:“那……你要不要试试?”
千雪抱着贝斯,指尖划过磨损的琴颈,第一次触碰到这种充满野性的乐器。她学着甜花的样子按了一个和弦,声音低沉而温暖。
千雪的手指顿在弦上,抬眼看向她。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办公室里只剩下贝斯的余韵和彼此的呼吸声。
“真厉害呀。”甜花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笑了,“千雪,我们组个乐队吧。”
“好。”声音很轻但是在空荡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甜花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的脸凑了过去,握住了千雪的手腕,几乎要贴上千雪的嘴唇:“真的吗?!”
“笨蛋。”千雪用手指轻弹了下甜花的额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别开脸,却伸手握住了甜花的手腕:“不过,你得先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完。而且,你现在的技术还不够格。”
甜花握着千雪的手松了松,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发软。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知道啦副会长大人!”
窗外的晚霞渐渐染红了天空,办公室里的贝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成了她们之间独有的秘密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