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无风。
科文城西北角,废弃酒馆蹲在巷道尽头,门板歪斜,窗棂积满灰。檐下那盏灯早灭了,没人换。
三人散坐。
没人开口。呼吸声填满空隙。
咯吱——
门轴呻吟。三人同时转头,风抢先挤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齐了。”
声音从背后刺出。
不是门口。是酒馆深处。
阴影里走出个高瘦男人。银色假面扣住半张脸,边缘吞掉烛光。
红发女孩眼尾一跳。
声东击西。她从进门就盯着大门,竟没察觉暗处还窝着人。
“无聊。”
她靠回椅背,红披风从肩头滑下一角。
男人站定。视线扫过三人:光头大汉筋肉如铸铁,红发女子披风像团火,最后落在坐姿最稳的那人身上——肩线平整,呼吸绵长,不像贼。
他目光在光头脸上停一瞬,掠过女子,在那战士身上多咬了半拍。
“银狐。”他开口,声音不高,满屋都听得清,“盗贼入门,我主考。按规矩,先——”
“规矩放后头。”
光头拍案而起。脖颈青筋暴起,一路爬进头皮。他连站都站得像要砸人。
“黑蛇帮的血莽。我就问一句,走私通道,你们给不给?”
银狐话音断在喉咙里。面具下嘴角纹丝不动。
“给。”
声调平平。
“你那点货,公会塞牙缝都不够。先过考核。”
血莽胸口起伏。余光往战士那边扫。拳头攥紧又松,咚地坐回去,砸得长凳吱呀惨叫。
“真吵。”
红发女子翘起腿,脚尖勾着靴帮一晃一晃。她没看银狐,看自己指甲。
“要偷什么,赶紧说。月亮不等蠢货。”
银狐转向她。
不急。他顿一顿。
“义贼弗林。”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实。像牙间叼着枚铜板,正反都看清了。
“先认识认识。”
女子眉梢一挑。没接话。也没否认。
血莽扭头,目光在她脸上剜了一圈。
科文城最近不太平。权贵府上丢东西,丢得全是压箱底的货色,隔天贫民窟就有人分到面包和毛毯。卫兵队翻遍全城,连贼影子都没摸到。
“你就是那个——”
他咧嘴,像盯猎物一样盯弗林。
“——偷完东西扔给穷鬼、糟蹋赃物的贼?”
弗林没看他。她低头,拇指蹭过指甲边缘,蹭掉一小片倒刺。
“怪不得卫兵队抓不着。”那个叫雷克的佣兵接过话,语调平平,“原来弗林是女人。”
弗林抬手。红发从肩头滑落。烛光里那一绺亮得像淬过血。
“有空查我,不如先管好盗贼公会。”
雷克顿一顿。
“我是雷克。”他说,“佣兵。”
话落地太快,像石子砸进空桶。他随即抿紧嘴,坐姿板正了几分。
血莽转头扫他一眼。肩宽,腰紧,坐那儿不摇不晃。
啧。
他把这声啧咽回喉咙。
银狐等足了三个呼吸。
“既然认过脸了。”他从阴影里踱出半步,“考核。”
三人目光聚过来。
“城北卫兵队长亚文特。他亡妻留了枚结婚戒指。遗物。他不会松手。”
他顿了顿。
“明天入夜前,谁先把戒指带回这间酒馆,谁入会。”
血莽皱眉。亚文特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偷枚戒指?”
弗林站起身。红披风从椅背滑落。
“就这?”
她没等谁答话。脚下一错,人已掠出三步,红发在烛焰边缘曳成一道残影。第四步,残影也散了。
酒馆门没开。
雷克盯着她消失的角落。片刻后起身,靴跟磕响石板,缓缓踱出门。
血莽一巴掌拍上桌面。
木屑溅起来扎进掌心,他没躲。
亚文特。
三回。那杂种带兵扫过他三回场子,砸过他三回货。
他攥紧拳头。木刺扎得更深。
原来是这枚戒指。
科文城北,晨雾还没散透。
卫兵营的石墙沁满潮气,檐角滴着昨夜的露。营门洞开,一队队卫兵踏着湿石板鱼贯而出。三人一组,皮甲束紧,剑佩腰侧——巡逻装束,防不了重击,只够拦街痞。
亚文特走在队首。铁靴跟磕响路面,每步都踩在雾里。
他带队拐入北街。
身后,巷口檐下,几个身影贴着墙根流动。手势翻飞,像传讯,又像驱赶。路过的贩夫被目光一扫,低头绕道。
亚文特没回头。
他拐进长须巷。两侧墙壁挤过来,天光被削成一条细线。
脚步声从背后涌上——不是一人的步,是四五人包抄的踏响。
亚文特刚转身,一团黑影已经撞进胸口。
他后背砸上石壁。肺里那口气被生生磕断。眼前是张熟悉的脸。光头。虬结的斜方肌。脖颈青筋像爬满蚯蚓。
“血莽——”
第一拳塞进他腹部。
“……你他妈——”
第二拳砸在他颧骨。
“戒指。”
血莽揪起他领口。膝盖撞进他肋间。
“戒指在哪儿?”
他没等答案。他不需要答案。拳头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下都砸在同一块骨头上。
亚文特的卫兵被按在地上。有人挣扎,后脑挨了靴跟,不动了。
屋顶。
雷克伏低。指尖扣进瓦缝。
他看见拳头起落。看见血从指缝渗出来。看见亚文特嘴唇翕动——不是求饶,是骂。
他攥紧瓦片。边缘割进虎口。
身侧。空气被撕开一道红。
弗林落在檐角。红发没沾雾,红披风垂落如旗。她没看他,看胡同里那团殴打的影子。
“果然是没脑子的。”
她自言自语。脚尖一点,红光曳过三片屋瓦,人已落在远处檐脊。
雷克这才发现自己屏着呼吸。
他松开瓦片。掌沿一道血痕。
他翻身下楼。靴跟落地时已敛尽声响,身影没入巷道另一头。
雾还没散。
屋顶某处,瓦片轻响——不像是人踩的,像是兽类踮足踏过。
一只狐狸的短鸣划过晨雾。
一道银影沿屋脊掠去,追着那抹还没散尽的红光。
亚文特歪在墙角。
脸已看不出本来面目。淤肿封住左眼,嘴角豁开,血顺着下巴滴进墙根苔藓。胸口还有起伏,很浅。
血莽站起身。戒指攥在掌心,边缘嵌进肉里,沾着不是他的血。
他垂眼。
一口浓痰吐在亚文特肩章上。
“早给不完了?浪费老子力气。”
小弟递上手帕。他擦指缝,擦戒指,擦完随手把手帕扔在亚文特脸上。
胡同口透进光。街道空了。黑蛇帮清场,连野狗都绕道。
哔——
哨音不长。尾调上扬。像鸟,又不太像。
一个小弟从街角踉跄冲来,脸色刷白。
“头儿,卫兵——”
他没说完,血莽已经看见了。
不是平日巡逻那三三两两的皮甲。是铁靴踏响石板的声音,一重接一重,闷得像冬雷。巷口涌进黑压压一片——全装,胸甲反着冷光,枪尖压成密林。
血莽眼角抽了一下。
“东边!从东边冲!”
小弟朝东涌。铁靴追上去,第一拨人还没跑出二十步就被按倒在地。闷哼。枪杆砸在背甲上的钝响。接着是第二拨。
血莽扫一眼——没人注意他。
他转身。两步窜回胡同。
亚文特还在墙角,像袋没知觉的粮食。血莽伸手去抓他领口——
指节没触到布料。
一只手从他身后探来,搭在他腕上,顺势一拧。
他整个人被翻过去。背脊砸地。一只膝盖压在他胸骨上。肺里的气全被挤出来。他挣扎,那只膝盖加了一分力。
他不动了。
雷克俯视他。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摸出戒指。
戒指离开指腹那一刻,胡同口脚步声涌至。
卫兵总长带队踏进窄巷。高瘦,肩章比旁人密一道银边。他扫一眼地上的血莽,挥手,两个卫兵上前接手。
雷克起身。让开位置。
卫兵去拖血莽。血莽猛地挣肘,一个卫兵踉跄后退,另一个被带得歪倒。乱中他半跪起身——
一只手落在他肩胛骨之间。
卫总长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按下去。血莽重新贴地,这次连手指都动不了。
“失职。”总长抬眼,对雷克说,“训练不足,让您见笑。”
雷克没应。他低头看戒指,又看血莽。血莽趴在地上,耳朵却支着。
“此事我会禀报陛下。”
血莽耳廓一动。
他没挣扎。没吭声。脸埋在石板上,眼珠转了一下,停住。
卫总长松开手,起身。
“我亲自押他入监。”
雷克颔首。他转向墙角。亚文特仍昏迷着,胸膛起伏微弱。
“治好他。”
他没等答复,攥着戒指,走出胡同。
晨雾将散未散。他的背影被削成一道灰边。
卫总长目送他远去。垂下的手在身侧收拢成拳。
围观的人堵满街口。
贩夫、闲汉、早起倒夜香的——全都踮脚朝胡同那边张望。雷克拨开人群,肩头蹭过几件粗布褂子。
他越走越远。人声渐稀。巷尾拐角处只剩一堵背阴的墙。
他摊开手掌。
戒指。边缘还凝着没擦净的血痕。银圈,窄边。他没翻转过来看。
眼前浮起亚文特的脸。那张脸被打烂之前,眼神是正的。
皇帝的话也从记忆里浮出来。
“……盗贼公会。腐蚀科文城已三代。你去查,去挖。根要挖出来。”
雷克攥紧戒指。
风忽然变了向。
不是晨雾那种软风。是一道怪风,卷着灰沙直扑他面门。他眨眼。沙粒嵌进眼角。涩。
他抬手揉——
背后有东西撞上来。不是撞,是掠,轻得像鸟翅擦过后颈。
他踉跄两步。稳住。回头。
只剩一缕红。
红发尾梢曳过巷口转角。红披风在风里扬成一道焰痕。
他低头。
摊开的掌心空了。
远处,巷口。女声飘回来,不轻不重。
“原来你是皇帝的走狗。”
下午。
科文城城堡,指挥室。
地图摊满整张书桌。科文城每条街巷都用红笔圈过,圈多的地方纸面已磨毛边。雷克站着,指尖按在北城那片密匝匝的胡同。
门推开。
卫兵总长踏进来。铁靴跟磕在石板上。
“大人。弗林仍未发现。”
雷克没抬头。
“……另外。”
雷克抬眼。
“另外什么。”
总长顿一顿。
“亚文特死了。”
雷克指节压在桌沿。
“血莽越狱了。”
书桌炸开。
不是桌腿先折。是面板从当中迸裂,地图撕成两半,红圈扯出参差裂口。雷克踏过一地碎木,攥住总长领口,把他拽到自己眼前。
“亚文特那点伤,能死?”
他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来。
“科文城连个会看病的都找不出来?”
总长没挣。
“血莽呢。”
“……监狱报称,午后来了一阵怪风。”
雷克眉头拧紧。
“然后一个红发盗贼现身,劫走了血莽。”
红发。
雷克手劲松了。
怪风。
他想起巷口那扑面的灰沙。想起背后擦过的轻触。想起那缕尾梢曳过墙角的红光。
他松开总长的领口,退后半步。
“监狱里哪来的风。”
话出口,已不是质问,是自语。
弗林。
戒指在她手里。她该跑,该躲,该趁他没封锁城门之前把戒指交到酒馆。
她去劫狱?
“是因为我封了那间酒馆?”
总长没答。他垂手站在一地狼藉里,肩章银边折进窗隙投来的光。
血色夕阳压塌科文城半边天。
弗林从巷口转出来。红发沾了灰,披风下摆拖过泥地。她在一堵矮墙边停住,背抵石面,喘气声压得很低。
血莽打量她。
衣领拧歪了。腰带系得比平日紧一道——那是勒过绳索后为了遮勒痕的手法。眼眶红,不是风吹的。眼角还有没揩净的水迹。
他靠回墙根,等她开口。
“……血莽。”
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
“我们需要合作。”
血莽没答。他把“合作”这词含在嘴里,嚼不出味。
“雷克。”弗林攥紧披风边角,指节泛白,“他——他在城堡指挥室。”
她顿了一下。咽一口。喉头滚动。
“我需要你的小弟。去城堡,点火,搅乱守卫。我趁机——”
她又顿。
“——把戒指偷回来。到时候戒指归你。”
血莽眼珠转了半圈。
戒指归她?
不。她刚才说“到时候戒指让给你”。
让。
她把戒指让给他。
那她图什么。
他想起雷克那句压低的、从齿缝挤出来的话:此事我会禀报陛下。
禀报陛下。
血莽把这三个字嵌进牙关,咬实了。
“成。”
他站直,拍掉膝头灰土。
“我去找小弟。城堡马厩,一把火。你先去里头等我。”
弗林点头。
她转身。迈出两步。又停。
回头望。
巷口空荡。血莽的背影已从拐角消失。
她没追。她想不出哪里不对。只是风吹过颈后那道绳勒过的痕,凉丝丝的。
她继续走。
脑海里的画面摁不下去。不是夕阳。是今早——
她原本伏在屋檐。等血莽揍完人,等戒指从亚文特指上褪下来。她打算落的,就在血莽擦戒指那几息之间。
但有人先落。
雷克。
他从暗巷跃出。一照面就拧住她腕子。她挣,挣不开。她踢,膝窝撞上一道力,整个人栽进他胸口。
他的手擦过她腰侧、肋下——摸出她藏在披风褶里的细撬。
绳圈勒进腕骨。
她被人像塞货一样塞进一间没窗的屋子,门从外头闩死。
那是搜身。那是制服。那是她学贼以来最干净利落的一次落败。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几道触感。
陌生的。僭越的。滚烫的触感。
“……该死的雷克。”
她咬出这几个字。
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红披风在背后扬起,像一簇烧过头的火。
她朝城堡奔去。
夜色盖住城堡。
弗林缩在墙角阴影里,等了一个时辰。
马厩那边没动静。城墙方向也没动静。连只野猫都没从她脚边蹿过。
她等的是火。
火没来。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
“血莽……”
声音从齿缝挤出来。
她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尝到血锈味。
“该死的血莽。该死的雷克。该死的……你们都该死。”
她没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她也没发现自己根本没往城外逃。
弗林从阴影里挣出来。披风系带不知何时松了,她没系,任由那抹红拖在身后。她摸进城堡侧廊。靴跟踏得太重,踢到一粒石子,石子滚出好远。
没人。
她摸进卫兵寝室。
空。
床铺整齐。架上的水盆盛满冷水,倒映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今夜该当值的卫兵一个都不在。
——都出去搜她了。
她没想这个。
弗林扯开衣柜。卫兵服太大,套上肩头往下溜。她系紧腰带,衣摆还是盖过大腿。头盔扣下去,遮住眉眼,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红披风被她卸下,揉成一团,塞进柜底。
她摸腰侧——火绒,浸过油的麻绳,一小罐猛火油。
都在。
她冲出门。不合身的靴子绊了一下,她没停,朝马厩跑。
火先从西边干草垛烧起来。
风带火星,一舔就窜上棚顶。马嘶声刺破夜空。卫兵从各处涌来,铁桶磕碰,水花泼洒,喊声拧成一团乱麻。
雷克站出指挥室门口。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他望马厩,眉头拧起。不解。
一个瘦小的卫兵从他余光边缘切入。
身形不对。肩太窄。衣摆太长。步态不像受过训——直直朝他冲来。
雷克没转头。
那人冲至三步。匕首出鞘,月光在刃口折一道冷弧。
雷克侧身。抬手。两指搭上她腕骨。
轻轻一拨。
匕首飞脱,钉进廊柱。
他另一只手拧住她手腕,翻过来,扣死了。
头盔在挣动中滚落。
红发泼出来。沾着灰,沾着火星燎过的焦痕,还有几缕黏在额前。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她声音劈开。眼眶红透,泪痕被火烤干,只留下纵横的白印。她挣不动,就用指甲去抓他手背。
“你凭什么绑我!凭什么在我身上乱摸!”
雷克看着她。
眉头缓缓舒展。
“我们都被——”
他话音断在喉咙里。
不是停。是断。
一截刃尖从他胸前透出。
银亮。窄细。抽走时带出一蓬血雾。
接着是第二道——更快,更准——划过他咽喉。
雷克嘴唇翕动。
没出声。
他身形塌下去。
弗林钉在原地。
她看见血从雷克脖颈涌出。在火光辉映下黑红黏稠。她看见他倒下,露出背后那人——高瘦,肩章缀银边。
她看见周围的卫兵。
没人动。
没人喊。
他们低头,垂手,拎着空水桶。对脚边那具尸体视若无睹。
火还在烧。马还在嘶鸣。
但这方圆十步之内,静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幕。
卫兵总长摘下手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面具。银色。眼洞狭长。
他扣在脸上。
另一只手——指间夹着那枚戒指。
他举到弗林眼前。
“很遗憾。”
声音平静,像宣读名册。
“你未能通过考核。”
弗林没接。她看着戒指边缘那道干涸的血迹。
不是亚文特的。
是雷克的。还温热。
“我们是盗贼。”银狐收回戒指,“不是英雄。”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的是潜伏暗处的阴影。不是夸耀自己的太阳。”
弗林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咽不下。
银狐转身。
靴跟踏过雷克垂落的手指。没停。没低头。
走出三步。
他停住。
“哦,对了。”
他没回头。
“这阵子你不打招呼就去动权贵的宝物——”
月光勾出他半边假面的银边。
“这次就不追究了。”
他继续走。
铁靴声渐远。火势渐弱。卫兵们像被解了定身咒,开始走动、泼水、喊叫。
弗林站在原地。
红发散落肩头。沾了血。她没擦。
远处,城墙方向,一只狐狸的短鸣划过夜空。
她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