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在教堂祈祷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孩……

“咔哒咔哒”
教堂内干净到一丝不染,可以反光的木质地板上,多了一双粘着雪的鞋印,空无一人的教堂内,与我相伴的只有如同拼图一般的彩色玻璃在白日雪光下的影子。
寂静,无声,沉重,这就是教堂带给我的感觉。
我把书包扔在红色长条软包椅子上,然后自顾自地坐下——与其说是坐在椅子上,我觉得摊在椅子上更确切一些,此刻我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般。
还带着雾气的眼镜下,我看着教堂的穹顶与十字架,一种安静与平和渗透进来……我感觉此刻我正泡在液体中,薄荷味的冷却剂从地板缝隙渗出,那是粘稠的蓝色液体……从天花板开始滴落,先是几滴,然后是一把又一把,最后干脆如同雨一般浇透了我,把我彻底包裹住,连带着我的校服一起融化……
“茶,你又来了。”
一个温柔地男声传来,我猛的坐起,那是这里的牧师,很年轻。
“抱歉,叨扰了。”
我连忙起身,他叫周昂。
“不用那么客气,反正我也闲的无聊。”他耸了耸肩膀。
我跟他认识了快一个月,每次逃学后我都会有一段时间来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令我焦躁的心可以得到平复。
他也会每天中午为我多做一份午饭,虽然简单,但还算可口。他之所以这么照顾我的原因大概可能是两方面——第一,他本身就比较善良,第二,我是这附近少数愿意来教堂的年轻人。
风,带着雪的味道的风,还在刮着教堂外的树,我脱下了校服,发着呆。
“你为什么逃学?”
他之前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只是单纯的回答了“不想去上学”,以及“不想跟同学们变得一样,庸碌无为”这种敷衍的话,但是周却告诉我——
“你不是恐惧上学,你是恐惧在现代社会下学校对你自身主体性的异化和符号化。”
我当时震惊,本来以为他只是个神棍……
“那我该怎么去保证自身主体性呢?”
“阿门……上帝会帮你的。”他笑了笑,故意尖着嗓子回答我,后来我知道了……每当他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都会拿上帝做盾牌,而当他真的想告诉我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念叨一些哲学了。
雪,还在可憎地下着,我无所事事地躺在椅子上,偶尔会拿起手机看一些周昂推荐的哲学书籍。
教堂内很温暖,我渐渐睡去了,在睡着的时候周先生还给我送来了毯子……
突然,我感觉一股冷风窜来,我起身,有些忐忑……不会逃学被发现了吧。
“哒哒哒哒”
我看见一个墨蓝色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径直坐在了教堂的前排,没有说话,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在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周昂递给我一杯个纸杯,里面有热水,也递给了那个人,那人没有接,也没有说话,于是周昂只是把水放在了她身边。
我能判断出那是个女生,因为她留着黑色的高马尾……穿的应该是类似西装一类的制服吧。
我也坐起身,她坐了大概多久呢?反正当周昂递给我盒饭的时候,她还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当周昂也递给她一份盒饭的时候,她才快速起身,接过盒饭,没有什么犹豫扭头就离开了。
她离开经过了我的位置,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那是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当她走后,周昂笑了笑。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说那个女孩啊。”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啧,你不感觉在这里遇到同样逃学出来的女生是一种奇迹吗?你不想搭个话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看样子人家也心情不好。”我耸了耸肩。
“话说你怎么知道她是逃学出来的?”
“阿门……”
“得了,问也是白问。”我耸了耸肩,伸了伸懒腰,该干活了。
我把这里当避难所,周昂欣然应允,但是同样,我也要跟他一起打扫教堂的卫生。
熟练地来到教堂的卫生间,拿起抹布,沾了沾“圣水”,开始了简单的清洁,直到天色变黑,我才会回学校,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家。
打开家门,狭窄而空无一人。
独居生活,就这点比较好,自由自在。
躺在床上,旧不能眠,脑海中还浮现了那个少女的身影。
真是奇怪的人。
第二天,照常先来到学校,坐在无人知晓的一角,趁着第二节课的大课间,偷偷翻墙离开校园。
校园外,雪又变大了,踩在大概十厘米厚的雪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在白洁无暇的雪面上留下了半深不浅的脚印,令我心情格外舒畅。
雪花飘在空中,伸出手却摸不到,只好用穿着羽绒服的小臂接住,观察着美丽的雪花。
来到教堂内,我还是坐在老地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开始阅读起来。
“早上好。”周还是递给了我一杯热水,手上还端着一杯。
“早上好。”
“咔……”
门开了,还是那个女生,还是那身贴身的蓝色制服,与昨日不同,今天她的脸上多了一个遮瑕用的包扎,左手也打上了绷带。
她连水都没有接,径直走到了最前排。
“……”
我对她愈发好奇了,站起身,悄悄地走到周先生旁边。
“要不要……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你去啊。”
“我去?你不是牧师吗?神不是教你们要爱世人们?”
“阿门,万物自有天数……施主可以自己去试一试”
“你个混蛋,到底是和尚还是牧师啊……”
我望着笑眯眯没什么正行的牧师,又看了看那个少女,心想还是不多管闲事了。
到了午饭时间,牧师照常递给我和她盒饭,今天她倒是没有走,而是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因为她一只手受伤了,所以吃的很狼狈,理论上教堂内不允许吃东西,但是他也没什么规矩,只是支起了桌子,搬来了两个椅子。
“喂,你来这里吃吧,方便一些。”
……
她没有回复,只是端着盒饭坐在了椅子上,我也坐在了她对面,她低着头,连对视都不愿意。
当她吃完盒饭后,起身把盒饭扔进了垃圾桶,准备离开的时间,周昂拦住了她。
“嘿嘿,吃了我的盒饭,也多少该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
她沉默片刻后,就转头拿起拖把,用受伤的手夹住,艰难但仍然干脆利落的开始擦地。
“啧啧啧……你看看人家,一只手干的都比你麻利。”
“这么能挖苦人的吗……”
说实话,这也算不上挖苦,她确实干活麻利,哪怕是一只手。
我看着她咬着牙,憋气到脸都红了,手上青筋暴起,瘦弱单薄的身子恨不得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我也该干活了……当我干完活的时候,她已经做完卫生离开很长时间了。
我继续走在雪地上,雪面上,坑洼洼的脚印组成了泥泞的小径,雪还在飘着,在那黄昏时刻,雪花闪烁着,如同天空中的泪花一般。
“她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来这座教堂,又为什么一言不发?身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我思考着,不知不觉间,我走回了家里,连下午的课都没有去上。
躺在床上,那个独特的存在让我自认为毫无波澜且迷茫的人生不太适应。
我竟然开始期待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