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当我到达教堂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身上的伤又多了一些,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想要去问明白,但是当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那双黑的难以看见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像一把生锈地刀一样,粗暴地扎入心脏。
冬日那残忍的一轮冷日还在门外若无其事地闪烁着,蒸发着无聊又磨人的时间。
“需要帮助吗?”我硬着头皮问到。
“……”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直看着,然后笑了笑。
应该说算是惨笑吧,带着嘲弄的目光,我看出来了她是在嘲笑我,我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回到了自己地座位上继续看书。
中午的时间,牧师把盒饭递给了我——一共两盒,他下午有些事情要处理,下午的卫生以及敲钟的事情都要摆脱我了。
“喂,你这个牧师真不合格啊。”
“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呢。”
“又来这一套啊。”我翻了个白眼,随后他就走了,门外雪又下的更大了。
我支起桌子,摆好椅子,把盒饭递给她。
“吃饭吧。”
“……”
她接过盒饭,像昨日一般继续无视了我,我看到她手上又多了一些绷带……看来伤势加重了啊。
牧师做的饭……嗯,只能说面前能吃,无非就是一些米饭配上番茄烩豆子,以及炒青菜,两块肉排。
把桌子摆好,她坐在我对面,笨拙的单手用筷子夹菜。
“……”
“你没事吧?”
人皆有恻隐之心,哪怕是个陌生人,收到伤害了,也会不忍心吧。
更何况,我虽然没有正式入教,但也算是在教堂工作过了,虽然我不相信真的会有“上帝”告诉我要爱世人,但我也会出于朴素的道德去关心一下他人。
“……”
她还是一言不发,直到把饭菜都吃干净,然后扔掉了自己的一次性饭盒。
“算了,她不说说不定有苦衷呢。”
我也不在试图去涉足他人的痛苦中,或许,让人独自承担痛苦也是一种仁慈。
吃完饭后,我收拾着桌子,准备擦地,却看见她已经握住了拖把,开始打扫卫生了,今天的伤势比昨日严重,但是她仍然没有放松一刻,还是干净利落。
“你歇一歇吧。”我想阻止她。
“……”她还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当我不存在一般继续打扫着。
好吧,她已经是高中生,也快要成人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能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我这么想着,看了看时间……三点的时候要鸣钟,教堂的古钟在教堂顶上,需要搬梯子。
我走到仓库,梯子应该放在这里了吧。
仓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捡漏,就是那砖块垒的窝棚,我却发现门上锁了。
“啧,这可就难办了。”
教堂顶并不低矮,哪怕这个教堂顶部是三角形,我也需要至少爬到三米高的墙上,这对我而言还是有些困难的。
虽然没有梯子,但是在仓库旁边有不少木箱,应该是装圣诞树和圣诞装饰的吧。
我开始推着这些木箱,准备把他们垒起来,踩着木箱上去。
雪,还在下着,悠闲,安静,纯白。
吃力地抬着木箱,堆在角落,还没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了。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了雪地被踩踏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外面来,也开始笨拙地扫着路面的雪,当我搬木箱时,她也会扶住箱子,为我节省了不少力。
“谢谢。”
“……”
她还是沉默着,仿佛我不存在一般,我开始认真思考,她有没有可能是个哑巴?
踩在木箱上,小心翼翼来到楼顶,钟塔上的青色铜钟古朴而沉厚。
我拽起绳子。
“咚……咚……咚……”
她走了,在帮助我堆完箱子就匆匆离开了,在夕阳光中,在雪地上,她显得那么渺小。
“喂……”
我站在高处,朝越来越渺小的她挥了挥手。
“……”
她还是沉默着,扭过身子看向我。但是这次,她眼里竟然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
回到教堂,我也匆匆背上书包,想要问个清楚,但是当我奔跑在雪地中时,她已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高楼,道路,桥梁与车流中,不见踪影。
我们就这样,慢慢的接受了彼此的存在……
第十六天。
圣诞节快到了,我也要帮忙收拾教堂内的饰品了……忙碌起来,节日氛围也随着汗水一起融入到我平淡,略微苦涩,但并不无聊的生活中了。
她也在默默跟着我一起工作,从摆蜡烛,整理募捐箱,到整理承接圣水的石盆,清理地面……
她身上的伤口还是那样多,绝大部分是淤青。
在打扫地上的雪时,我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到。
“你身上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
她放下了手中的扫把,在白色的雪地中,她单薄的身影显得那样瘦弱,苍白的脸因为寒冷微微发红。
“不需要你关心。”
她的声音比冰雪还冷上几分,我低下头,有些抱怨。
“啊……又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我问她干什么呢……”
中午,摆好座位,我,周牧师,还有她一起坐在桌边吃盒饭。
“来来来,喝点酒吧!哈哈哈……马上过节了!我们牧师还有额外工资拿……”
“你们还有工资?”
“那当然!我可是正经的牧师……”
“看你又喝酒又吃肉,不像啊。”
“我又不是和尚,喝酒吃肉怎么了……”
在我和牧师聊天的时候,她已经吃完饭了,准备继续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突然,牧师叫住了她。
“喂,你们两个待会跟我一起去登个记,你们算是我发展的教徒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能帮就帮。”这句话他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教会登记很简陋,就是签字,登记一下,然后牧师给了我们两人一人一个小十字架,一本圣经。
我很高兴,把玩着十字架,多多少少这也算是我与这里的羁绊了……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游客,可以算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了。
这算是我独特的地方吗?可能算是吧,至少在主体性方面,我略微感觉到了一点归属感。
老式壁炉内,松木因为燃烧的原因发出卡嚓卡嚓的响声,我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与她挨得这么近。
“神爱你们。”牧师微笑着摸着我和她的头。
“……”
她那深黑色的瞳孔中多了一丝忧伤。
简单的仪式完成了,周先生又变成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从教堂后的厨房里端来一个大的烤派……
“苹果派来喽……你们尝尝手艺吧!我打算在圣诞节做这个。”
“哦?你自己一个人能吃这么多吗?”
“嗨!不是还有你俩吗?”
他自然地把我和她都扯了进来。
金黄色的酥皮被水果刀切开,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随之而来,一股带着苹果清香味的热气腾空而起,他分给了我和她一人一块。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张口说话,我有些惊讶。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不再看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情商……要是我,我也不会跟你说话的!”周一边大笑,一边拍着我的后背,意识到说错话后,我赶忙道歉。
“对不起……”
她却没有回应,再吃完派后像往常一样,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