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穿上旧的灰色格纹大衣,走在还粘着残雪的路上,呼吸着有些粗糙的冰冷空气,内心却是多了一些如同硬块一般的东西。
她,今天还会来吗?当她看不到我的时候又会怎么样?会庆幸?还是难过?
我不知道,大概会庆幸吧。
我如此想到,又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毕竟我是个令人厌烦的人。
进入学校内,遇到了几个同学,说实话,我很难分辨他们的脸,更别说记住他们的名字了。
“……”
目光,令人厌恶的目光。
他们的眼睛在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一样。
几个人走在我旁边,那眼神分明就是看一个怪人的眼神,窃窃私语的同时又带着嘲笑,我只是无视了这一切。
握紧十字架,仿佛那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走到班级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如往常一般翻开书。
“喂!你逃学也有个限度吧!天天下午不来学校也很难帮你糊弄过去啊!”
还没看到人影,就听见了陌生的女声。
“哦……抱歉……等等……糊弄过去?”
我抬头,看到了那个刚刚说话的人。
“哈?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不会都不记得我是谁吧!”
“所以你是谁?”
“……”
那个女生把外套颇为豪爽的系在了腰上,耳朵上还打着耳洞,黑发下还略微带着点黄,嘴里吊着棒棒糖,活脱脱一个辣妹形象。
“喂!我是你下午走班课的同桌啊?哈……太久没上走班课以至于都忘记有我这么个人了吗……真是让人头疼。”
“我仅代表自己向你道歉。”
我低着头,尴尬地笑了笑。
内心却在悄悄骂街。
“靠,所以我未来要怎么办啊……”
“所以啊,你想好了什么理由了吗?”
她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
“跟老师承认逃学的事情……然后……”
“哈?你个蠢货!你会被退学的!”
“这么……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咳咳,那就退学吧。”
“……”
“我对你这么快接受自己悲惨命运感到震惊。”她眼神中有些鄙夷。
“阿门,神会保佑我的。”
“……”
“所以我帮你准备了这个东西。”
她突然坏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和一撮巴豆。
“我跟老师一直用你肚子疼做掩护,你只要吃点巴豆,在他面前闹肚子,就可以让他彻底信服,甚至可以让他为你开几天假……月假也是有可能的。”
“你人真好……话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第一,单纯是善心发现。”
“第二,保密。”
啊,她这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结过了巴豆和棒棒糖,然后把巴豆塞进嘴里。
“对了,你也该稍微表示一下感谢吧……逃学的不良少年。”
“阿门,感谢上帝派你来拯救我。”
“额……哈?你还是个教徒吗?真是反差啊……”她皱着眉头,有些无语。
我有些得意,果然,只要装作自己是教徒,可以把许多事情简单化呢。
周牧师……真是狡猾啊,这招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第一节课下课后,肚子就开始剧痛了,老师恰好也来进班找我。
“茶——出来。”
班主任站在门口,叉着腰说到。
我捂着肚子,此时突然才想起来一个致命问题。
我tm好像吃多了。
“下午那些课你都去哪里了?”
“哦,我肚子疼,在厕所待着……”
“你肚子天天疼吗。”班主任严肃地盯着我。
好了,趁着他说话的间隙,巴豆恰到好处的起了作用。
我蹲在地上,脸色阴沉。
“老师……我其实……有胃病。”
“别骗我……”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巴豆持续发力肚子内翻江倒海,以至于我甚至都快失去意识了。
他有些害怕了,赶忙扶着我走向了教师专用厕所……
细节部分过于恶心就不讲了,总之反正从此之后,教师厕所停用了将近一周。
而我,也顺利拿到了七天的假期。
我拿下了假条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我今天没去,周牧师也不在,她还会在吗?是否会责怪我爽约?
现在,在校园的每一分钟对我而言,就如同冒着寒光的刀片凌迟我的每一刀,我拼命奔跑。
雪花在空中飘洒着,在风中反射着可怜的阳光,绽放着,却也渺小到难以用人眼仔细观察,正如我自己一般。
还没来得及问清那个女生的名字,我有些懊悔,但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柏油马路上,雪融化后又结成了冰,稍不留神就让我摔了一跤,哪怕是隔着羽绒服我也能感觉我的膝盖至少青了一块。
骑上共享单车,拼命朝着教堂的位置飞奔,此时艳阳不合时宜的高照着,树枝上的积雪反射着白花花的光,寒风让我的手指渐渐没了知觉……
当我到达教堂地时候,万幸她还没走,她还坐在她之前的位子上,我瘫在教堂的座椅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她也谈不上熟,她也不需要我去帮助,但是……总感觉只要我在教堂内看到了她,内心的焦虑就少了一分,仿佛我和其他人是另一个世界,而与她又是一个世界。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她没有扭头看我,只是问到。
“我今天学校有事。”
“……”
此时才发现,自己膝盖不只是单纯青了,应该是肿了一大块。我撩起裤腿,检查着伤势。
“我以为你腻了。”她还是继续笔直地坐在那里。
“没有,真的是老师有事,我是逃学来这里的,逃学被发现了。”
“那后来呢?以后不会见不到你了吧……”她扭过头看向我,又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
“怎么搞得?受伤了?是老师和同学干的吗?”她走到我面前,与其说是询问,这个态度更多是审问吧。
“我不小心自己摔的。”
“毛毛躁躁……真是个傻瓜。”她面色一阴。
“喂!我这不是想早点来这里吗?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我请你啊。”
“你说这种话……更像个傻瓜了呢。”
她笑了,不知道是被气笑的,还是苦笑,我一瘸一拐站起来,向教堂外挪动。
“去吃拉面吧!离这里不是很远。”
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扶住了我,我看向旁边,她把头撇在一边,却又架住了我的肩膀。
“喂……受伤了就不要这么急性子啊……万一再摔倒受伤了可不要指望我帮你……”
不知不觉间,橙色温柔的光芒漂浮在街道与教堂的间隙,那是夕阳流下的名为“余晖”的泪,冬天的白昼短暂而脆弱,在不知不觉间就略过了。
“话说圣诞节你还会来吗?”她又问到。
“当然!”
“哦……话说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吗?你要送我礼物吗?”
“不是……不是礼物,你请我吃了饭,我总要回请你点吧!”
“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随便准备了,到时候不允许不收,也不允许议论……谁叫你没有说的。”
拉面馆内,老板看到了满身是伤的她和一瘸一拐的我,以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给我们的拉面多放了几块肉。
回到教堂时,今天我受伤了,做不了卫生了,好在周牧师回来的早,他终于看上去焦头烂额了。
“不好了,不好了,上面要求我们教堂要搞什么圣诞活动,商圈附近会有不少人来的 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啊!”
他故意看向我和她。
“是想让我们帮忙吧。”我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嘿,挺聪明。”
“帮忙讲解或者发礼品,打扫卫生布置场地之类的我们还是做的到的。”她随后也说到。
“啧啧啧,你们不觉得这样太空洞无聊了吗?那样跟其他教堂有什么区别?”
周牧师摇了摇头。
“我们想要搞点节目,比如乐队演出,情景剧之类的。”
“?”我和她面面相觑。
“放心,给你们工钱。”周笑了笑。
“这个数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比出一个五。
“五十?太少了点。”我有些生气。
“是五百!”他笑了笑。
“你以为办这种活动不给资金吗?”
“但是乐队之类的我们也上不了啊。”我摇了摇头。
“就两个人啊。”
“我会弹吉他,你去打鼓。”周指着我。
你会唱歌吗?”随后,他又问向她。
“额……会。”
“行,就这么定了,你唱歌加弹贝斯,以后你们也别傻坐着了,跟我一起练习节目。”
“我不会贝斯啊。”
“没事,就弹几个根音摆个样子得了,反正也没人听得出来贝斯的声音。”
啊……周牧师,这种情况下讲贝斯笑话真的合适吗?
“情景剧困难,你们干脆cos一下圣诞老人给小孩子发点小礼物吧。”
他自说自话着,丝毫没有考虑到我们的感受。
告别她时,雪还在继续下着,空气中却因为车流与人流,多了一些烟火气以及热流。
“再见。”我对她挥了挥手。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叫我伊寒就行。”她罕见地微笑了,然后又颇为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你明天一定要……准时来哦。”
第二十三天
我们来到教堂,已经熟络后的我们打招呼也都变得自然了。
此时的周牧师也已经把舞台布置好了,还有不到几天就要到圣诞节了,说实话,我心里是没底的。
架子鼓嘛……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用教堂的电鼓熟悉了几个小时就差不多找回了之前的感觉。
她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不过这不影响她唱歌……说实话,她唱的还可以,就是气息不稳,真不知道演出那天会怎么样。
至于周牧师,他的吉他水平好到令人发指,我开始怀疑乐队演出之类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上面要求的!纯纯是他自己的爱好吧!
“不过你这浑身的伤,去演出看着不美观。”周牧师在结束排练之后说到。
“旧伤快好了。”她一边收拾贝斯。
“那新伤呢。”周牧师看向她语气有些严厉。
“你不能再添新伤了。”
……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中,直到中午时,周牧师开车说要请我们吃石锅拌饭。
“好嘞。”
那家石锅拌饭在大学角落的美食街里,蒸包的香味随着水汽把老旧狭窄的街道蒙上一抹朦胧的白色。年轮饼,章鱼小丸子与铁板接触后发生的滋滋烤炙声听得人心神澎湃。
“来三个年轮饼,一个红豆,你们俩要啥?”
“我要抹茶珍珠。”我回答到。
“我要……跟他一样的。”
“好嘞。”
年轮饼很脆,抹茶香味也很浓,坐在石锅拌饭的小店内,吃着滋滋冒油,热乎乎的烤肉石锅拌饭,脆生生的锅巴味道也不错,牧师又帮我们一人买了一瓶芋圆葡萄果茶。
“辛苦你们了。”牧师笑了笑,他抬着头,仿佛想到了什么。
“等圣诞节后,请你们喝酒吧。”
“唉?你还能喝酒?”她有些疑问。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你又不是和尚。”我吐槽着。
就这样,平凡,却又……颇为有趣,就如同手中的果茶一般,虽然只是微微地甜,但是正是这种温柔的,不激烈,不刺激地抚摸着味蕾,这种软糯的,融合在细节里的舒心,才令人回味。
回到教堂后,我们又排练了几遍,虽然效果一般,但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我被需要,我可以说我只有在这里……算是找到了我的主体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