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教堂后,我们又排练了几遍,虽然效果一般,但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我被需要,我可以说我只有在这里……算是找到了我的主体性吧。
虽然这间小小的教堂里,只有三个人,但是我却并不感觉孤独,虽然学校里有几百人甚至千人,但是我仍然被陌生的孤独环绕。
时间的痕迹难以被察觉,却又如同空气一般无时无刻不与身边事物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当我大汗淋漓,当我内心在焦虑,煎熬,痛苦,欣喜之中反复辗转腾挪,当我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却未曾想过,自己已然改变。
“好……我先回去了,今天大家表现的都不错哦。”周关上了教堂的灯,锁住了门,我和她站在教堂门外,看着白昼逐渐消亡,看着夕阳那唯美短暂的光,目送着雪飘洒落下,毫无依靠,被风所卷携着。
结伴走向回家的路,她今天走的格外的慢,我以至于甚至我产生出了错觉,她并不想回家。
“再见。”她转身离去,再次如同雪花一般消失。
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仿佛在嘲弄我一般,我明明比她幸运却还不满足,而或许还有更多……比她还要不幸的人。
在教堂的祈祷改变了什么了吗?她还是愈发痛苦,愈发的悲惨,什么都没改变。
上帝如果真的存在,那就改变这一切啊!为什么总是在世界上留下那些遗憾与痛苦呢?
或者,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神,我们所依赖的道德也并不存在,只是人们冠冕堂皇的装饰而已……
孤独感再次爬了来了,它像一只尖牙利齿的怪兽趴在我身上,四只粗壮强健的爪子勾破皮肤,挂在身体上,不断的发力,如同爬山一般拽住我的身体,直到它占据我的大脑,啃食撕咬我的脑干。
哪怕再如何抗拒,夜与分别如同死亡一般不可避免的到来,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握住十字架试图通过祈祷来改变雪花落下的痕迹,但哪怕手指冻僵了也没有任何改变,而却有无数人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不存在的神明。
正如我们所相信的那些存在于现实社会的价值观一样,正如我们所坚守的道德,正如我所坚守的主体性一般……缥缈虚无。
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在教堂外,我还是我,世界依然还是那个世界,那个不存在奇迹,冰冷无情的世界。
此时正值放学,我路过了学校,遇到了熙熙攘攘放学的学生,看着他们异样的目光,大部分人看到我都扭过头,或者一边用眼睛戏谑地看着我,一边悄悄跟同伴说着些什么,我此刻仿佛成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供他们欣赏嘲弄的怪物。
回到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煎熬着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雪,继续下着,天空是灰蒙蒙的,抬起头,看不见太阳,冬日的寒冷仍然顺着空气浸透进屋内,把地板,墙皮以及我目之所及一切地方都变得冰冷异常。
该起床,去教堂了。
仿佛此刻,那里才是我的家,而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今天起床的格外早,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然对睡眠产生了厌恶,一方面是……我喜欢那里。
我喜欢和周先生,还有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喜欢那狭小教堂内的烛光,我同样喜欢雪飘落时在空中划出的优美痕迹,喜欢圣诞树上可爱的雪。
买好早餐,拿着三明治,放进便利店微波炉内,骑着车去教堂。
手机里传来嗡嗡的声音,那是父母的电话,他们大概率知道我请假的事情了,我懒得接,也不想接,就这样不道德的快乐,一直到死吧。
雪,还在下着,我看着那些同学走在街边,故意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看见我,大部分人都惊讶,而我则装作旁若无人。
我像小学生一样,幼稚的把自己逗笑了,他们如何看待我并无法改变我本来的样子,我的自我也早已不需要经过他人的目光所构造。
雪,如常下着,我的厌恶还是喜爱都无法改变它。
到达了教堂,我却发现她早早的在这里了,准确来说是蹲在墙边,脸上红红的。
今天天气也没那么冷……不至于脸红成这样吧。
我如此想到。
“早上好。”
“早……早上好。”她抬起头,雪花却已经铺满了发,她今天身上确实没有了新的伤口。
“吃三明治吗?”
“哈?你什么意思?施舍我吗?”她皱着眉头,带着恼怒看着我。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以为自己这样就很温柔吗?然后就能获得他人的认可吗?”她感觉有些恼怒,但是我却觉得这种恼怒
“只是单纯……”我还想说着什么,但是看着她那双微微冻红的眼睛,看着她那眼中带着泪的疲惫,看着她发红的脸,有些脏了的制服,我感觉……她肯定遇到了难过的事情了吧。
“单纯什么?单纯善心多到泛滥?是啊,你这种明明有好环境的人还来逃学……真是浪费。”
周牧师还没有来,不知道今天干什么去了。
我只好和她一样蹲在教堂一边,然后把三明治递给她。
“昨天没回家吧,冻了一夜,心情不好吧……吃点热乎的,要不要我帮你买点热豆浆啊?”
“……”
她看着我,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恼怒,却又有点感激的意思,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接过了三明治。
啊……周牧师之前说过,如果想要给女生买什么东西,就先去买再说,如果你问的话大概率她肯定会拒绝的,于是我站起身去旁边的早餐摊里买了一杯豆浆。
“谢谢。”
她狼吞虎咽着,在接过豆浆时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听清啊。”
“恶心死了……我说,非常感谢你。”她抬着头。
“这下满足了你的癖好了吧……遇到落难少女再装作温柔的样子拿下她。”
“嗯……差不多了,可是我感觉你的样子嘛……我才攻略了百分之二十不到。”我摇了摇头。
是啊,这个样子还像是仇人呢。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她把三明治塞进嘴里之后,起身走到我身边,却又微笑着看向我。
“不过,你这次倒是过分低估了自己了吧……现在大概攻略了百分之五十。”此时她倒是少了一些戏谑……可能是吃到东西之后心情变好了?
“唉……进展比我想象的快呢。”我有点惊讶。
“别傻站着调情了二位,有点眼力帮我搬东西吧。”周牧师不合时宜的插着嘴,自然地靠在车边,车内后备箱打开着,露出里节日用品。
生活的乐趣或许就在于这里……无声浸润于微小之处,哪怕我之前未曾注意。
是搬箱子时二人的对视而笑,是一人踩着梯子在高处时梯子边上略微担心的眼神,是三人并排而坐,大汗淋漓满身灰尘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是对各自的放松,是一起在雪地上堆雪人……一起在下午,带着蜡烛香味的教堂内打着扑克,是……
“哦,对了,你明天要演出了,你们不紧张吗?”
“紧张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着
“……”
她抬头,看向教堂上的圣象。
“没什么好紧张的。”她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演出顺利能怎么样,演出失败能怎么样……这就是一场演出而已。”她回答的很干脆,要低下头。
“但是你今天身上没有增添新的伤口,甚至为此在外面冻了一宿,可比我们下的决心大吧。”周牧师看着她的眼睛。
“啰嗦……那是因为我答应了你们,答应的事情就要办到。”
“那你难道感冒了就能完成演出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扭过头看向我。
“今天你们家有人吗?”她扭头看向我。
“额……我算人吗?”
“……”
“今天我去你家呆一晚上。”
“哦……哦,行。”
她扭过头,没有正视着我,只是有些局促地看向下发,像是害羞一般。
“谢谢你。”
“你也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家啊。”周牧师笑了笑,“万一他不答应呢。”
“我无处可去了。”她的回答简短而平淡。
“而且,我相信他。”
相信我吗?我莫名有些感动,她这样算是……正式接纳我了吗?
周牧师突然敲了敲我的额头。
“喂!别傻乐了,既然她决定了要去你家,那就负起责任吧!”他耸了耸肩。
“明天好好干,请你们吃饭。”
……
晚上的雪夜,冰气逼人,黑到极致的天空把雪地都映衬的带着荧光。
我和她并排走着,地面上还带着泥泞的脚印,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来我家吧。
“话说你回不了家的原因是因为家庭暴力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
“校园霸凌?”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说。”她扭过头,不再看我。
“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哈!你以为我不想逃离那里,你以为是有受虐癖的傻B吗?我要是有办法早就……”
她抬头看着天空,眼中不知何时多了些晶莹。
“……”
走到学校附近,正值放学,人群熙熙攘攘,而我和她却格格不入,周围的人目光仍然是不是瞥向我们,如同异类一般……
在这里生活的我们,正是异类啊。
推开家门,我后悔没有怎么整理家里,她很明显感觉到混乱。
“自己一个人在家住了这么久……也没有收拾一下屋子吗?”
“自己一个人住,反而不需要注意吧。”
“真受不了你这个样子啊。”她皱着眉头。
“你就在这里住一晚上而已,脏乱差一些也不重要吧,又不收你钱。”我无奈地回答着。
“哼,你倒是够狠心的,明知道我无处可去了……”她突然颇为正式的站在我前,然后对着我深深鞠躬
“你在干嘛?”我大脑一片空白。
“希望你能收留我,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哪怕让我打工,付房费,帮你做卫生,甚至是干其他事情我都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