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清晨——病,始端①▓▓▓
北海道年初的第一场雪仓促来临,清晨像是一柱冰锥深深扎进温热的胸腔将少女惊醒。缓了片刻后,稍稍用力,抬起手打开手机,双脚却冻的发颤。像是在害怕着惊扰谁。
居家休学了两个学期。第三学期也近在咫尺了,面对第三学期之后来临的二年级升学,我又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因为,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了逃避,任性的幻想出种种招人不满的借口,休学了。惹同学厌恶,惹父母唾弃。
是吗?
不知道。这一切,我全都不知道。
接二连三确认双亲出门后,我才打开紧闭的房门瞄向客厅。退回房间,轻悠的为自己穿上黑色系冬装,像是保护自己免受侵扰,脖颈围起层厚重的羊绒垒墙。
提好乐福鞋,顺带着检查手机是否带上了,才静悄悄的出门。因为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够被视为「不存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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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在札幌的街道上刷了层白漆。路边随处可见的木椅都被银粟掩埋了。马路上无论是轿车亦或者是行人都在大步向前,匆忙赶上时间的步伐。而我,佐日瞑子,拒绝登校的不良少女。不紧不慢地走进连锁餐食屋。一如既往,我用着父母的钱财自私地点了份厚蛋烧和猪排三明治。
工作什么的真累啊,那些大人们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拼命呢?想必一定是那些压垮脊梁的债务,无力偿还的ICU治疗费用以及正在读书的孩子们。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因为侥幸而稍稍平复了几分,因为,休学的我,没有这么多烦恼。
真可笑啊,暝子。明明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在学习日作为高一生的我却慢悠悠的走进便餐店,并且为他人的不幸而感到高高在上的侥幸。
像极了见不得光的城市下水道老鼠。
为了远离那栋被称之为「家」的公寓,我特意挑了这家切近海滩的餐饮厅。从学校出发大概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学校就在公寓楼下。是所公办高级中学,环境之类的比起国中要好了几番。但是这并没有将我留下。反而,这一切,成为了掩饰——
「您好女士,这是您的A102套餐,请慢用」
一句标准到恐怖的敬语将我从沉闷苦海中拉回现实。我轻轻的点头回意后,就着包装袋拿起三明治。这一套动作之所以如此麻利,是因为,无论是服务员还是我,都已经麻木了。每天重复着一件已然烹调至烂糊的事物,就像是永不停止手头工作的机器人一样。只是,我们偶尔能够去思考。思考些什么,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它时而温柔时而窒息,甚至令我们宁愿放弃思考从而成为机械人。
远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轻咳声,像是在呼唤。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不对,随着喘咳声一同传递至耳边的还有一道视线——一道异样的视线。最起码,与我迄今为止所感受到的任何一道目光都要与众不同。这一点我很确定,因为那道视线很温暖。但是却仅仅是轻轻掠过我。因为,她还很脆弱。
迟疑了一会,还是转过头去,想要找到这道目光的主人。在短暂的搜寻之后,与一双淡蓝色双眸对接成功。感到不适,淡薄的粉唇以及精致立体的五官。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我逃也似的躲开那道视线。
她的头很小,不,应该说她整个人就很小。像是小动物一样,她裹着件雪白的修身绒服,被漆黑绒毛附着的大腿上塌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虽然用餐区内开了暖气,但她纤细的脖颈上仍就系着围巾,小巧的乐福鞋因踩不着地板而悬在空中轻悠的晃荡。
感受到那道目光逐渐的锐利起来,像是寻找猎物的猎人。是我的错觉吗?
体温忽然飞升,脸颊传来了惊人的温度。
「……呜……咕……!」
深呼吸,对,深呼吸!
大口喘着粗气,却改变不了什么,这种无力感在别处深有体会,但是现在并不会感到困扰。反而,有许些惊喜。倒不是因为好看的女孩子看了我一眼的缘故。而是,这般炙热的温度,让我清晰的感受到,心跳的律动。
还活着。
压不住嘴角。
我才没有这么缺爱啦。
感受到红晕蔓延至耳尖,看样子现在只有捂住脸才可能遮住异样了。不过在公共场合做出奇怪的动作,一定会被视为另类看待的吧!
那双如同玻璃般透蓝的眼瞳直勾勾的盯着我我,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上传来了轻畅的笑声。我讨厌被嘲弄的感觉,但是,她并不怎么讨厌。因为是小孩子吗?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她一定看到了那对绯红的耳廓。她心里会怎么想?很好笑吗?有什么好笑的……?!
该一本正经的看向她让她闭嘴吗?还是怎样?
试着转过头去直面她,却发现自己僵硬的连转动脖子的勇气都已经完全丧失了。
就这样僵持了半会,肩膀传来了酸涩的抽搐感,我才敢将紧绷的肌肉稍许放松,颤抖着双手拿起咬了没几口却已经搁置许久的猪排三明治。
啧——
口感真差啊,我到底放了多久啊?完全冷透了,外面那层最好吃的脆皮都已经软塌塌的了。对自己刚刚的倔强稍稍懊恼,不过已经过去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啦,干脆就着留有余温的玉子烧吃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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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后,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便餐店里玩着手机等上半天,而是拿起电话付完钱款就匆匆离开。因为,耳尖那未能完全散去的热度警告着我该离开这里。
「……唉……」
离开了餐饮屋,除了回家就别无选择了。在这种天气瞎溜达是不可能的了,今年北海莫名的冷。雪尘纷飞看不清路途,显得天气格外的黑。
微微侧眸,视线落在漆黑的栏杆后面,那片永远望不着尽头的深蓝海面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手机揣在兜里,隐约想起刚刚在店内的时候似乎有几通微弱的电话铃声响起,但是却被羞耻的警鸣声屏蔽过去,大概是广告传销之类的电话吧,因为没有人会打电话给我。
路上的雪比一开始来时明显要厚了几公分,轻轻的抬起头,轻薄的雪片粘到了脸颊的红晕上一瞬间就被消融了。
总感觉很像时间。明明回忆起来自己似乎只做了一两个动作,一天却就这样过去了。
脖颈处被冻的发寒,记得早上自己是有戴围巾的。
「……该不会……」
下意识停下脚步,向后看去。一道娇小的身影伴着轻柔的嗓音浮现在雪雾里。正朝着我小跑过来,手上紧紧揣着一条被折叠好的黑色格状围巾。
「……呼……哈……哈呼……」
「那……那个……!」
「……」
很快反应过来,漆黑的紫色长发随风扬起,肆意飘荡在雪雨之中,朝着那道散发着柔和光线的身影跑去。
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在雪雾中越来越清晰,雪白的睫毛轻轻翘着,柔顺的银色直发披散在两肩,薄薄的嘴唇和那通体娇小的脸庞令我心跳漏了一拍。
「……好小……」
直至站到她的面前时,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对方用着疑惑的眼神抬眸看着我。让我有许些不适。
「……?」
就像是一只洋娃娃站在我的眼前一样,她差不多只到我喉结,胸部很小,但是却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看样子是累坏了。呼出的热气扑打至我的脸上,让本就发烫的脸庞犹如热锅浇油般更加滚热。

PS:左 佐日瞑子 右 夏目织雪
与阴暗的我,完全不一样。她,很像,冬天的夕阳。因为,夕阳很暖和……但是,也很短暂。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给我一种很脆弱的错觉。是错觉吗?不知道,比作为次品的瓷器还要更加脆弱。
我微微嘟起小嘴压下那股异样的羞涩——那股不应该属于我的情感。
好可爱。
不过——不对……!很不对……!!为什么我第一眼会注意陌生人的杯罩?!!
下意识的看向自己微微起伏的胸部,有着明显的幅度。内心稍稍燃起些可笑的许优越感。什么鬼优越感啊?!!好奇怪,好奇怪!!!!
刚刚……眼睛就那样肆意的落在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娇小的身上……一定会被当成变态大姐姐的……!不对,因为我也是女生啊……这才不是为自己出格行为作出辩解的理由……!!!
糟糕,天使暝子跟恶魔瞑子因为这个事情打起来了……不对不对,哪来的天使恶魔,完全就是自己的幻想……!太丑陋了……自己对自己感到极度的恶心与厌恶……
……好恶心……
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本就阴暗的双眸在八字刘海之下顿然失光。
其实,我一直讨厌自己,不仅仅这些地方……而是……每一处……都讨厌。就像她们,讨厌我,一样。
突然,手上传来了羊绒的柔软触觉。在我左右脑互搏之际,她手上捏的稍有许些变形的围巾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我不知何时摊开的掌心之上。
「…那个…你的围巾……落下了……」
……跑的这么拼命……就是为了给我送围巾。
真拖累人啊,佐日暝子。拖累学校,拖累父母,还拖累陌生人。第一时间并没有感受到受人帮助的温暖,而是无尽的自责。雪好像下的更大了。
突然间的悲观,找回了自我。真莫名其妙呢……这样,才会不舒服吧?习惯了被贬低,所以我学会了否认自己以避免遭遇更加不幸的贬低与斥责。我讨厌这种矛盾的感觉。
「……谢,谢谢」
说完谢谢了,要怎么做?我顿时迷茫起来。有点像放学后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不过,最起码,妈妈能够温柔的找到她们。而我,谁也找不到,也找不到谁。方向也一样,我记不住回家的方向。因为,它好像,并不存在。
也许我有很多快乐的事情并没有特意去回忆呢?
记忆里一番搜寻过后,却发现,并没有。
家庭活动、游乐园什么的,从来没有过。上下学也一直都是一个人。三餐里唯有晚餐是在家里吃的,并且依然是孤身一人。该说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环境吗?不,才没有习惯。从来都不习惯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
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咬紧了嘴唇,强忍着刺破粉唇的阵痛不让泪水盈满眼眶。不想让她看到我柔软的样子,索性握紧围巾,转过身去朝着自己也不清楚的方向跑去。
——尝试着奋力奔跑,试图寻找那并不存在的东西。
渴望通过这种滑稽的方式,找到,自己所渴望的东西。渴求些什么?不知道。
感受到泪水在雪中凝结形成细小冰晶,清脆的响声交融于石子路上。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三个字——为什么。
好像只有这样,糟糕的情绪才会远离自己一般。
好难受好难受。那本该陷入恶劣循环的生活却在今天出现了裂痕,并且我所厌恶的所讨厌的自己出现在了陌生女孩的面前……好讨厌好讨厌……为什么我会这样!
是谁将我变成这样?是我自己吧?我是好孩子……吗?为什么我要休学……我成坏孩子了吗……成为了不良少女……如果不休学,只要我一直忍受下去,忍受她们牵着我的头发用力拉扯,忍受父母冰冷的关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好后悔……不,才不后悔……我讨厌他们!
……果然是我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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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跑呀,跑呀,跑呀,跑。
像窜街老鼠似的逃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翻遍了印象也未曾找到它的名字。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泡影,和那,陌生的自己。
围巾仍死死攥在手里,不规律的呼吸就像我原本的生活一样被打断了节奏。黑色绒衣因为蒸腾的热汗黏腻沾连着肌肤,很讨厌这种浑身湿哒哒的感觉。深蓝色的牛仔裤牵着几缕雪绒,显得我有许些脏兮兮的。
洁癖犯了。
伸出手指,轻轻的捏住刘海一角,微微用力轻扯将它与肌肤分开。
「……」
「……好热」
当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温度时,内心的燥热烧的更是旺盛。感觉周围的雪都要被我融化了。
从小生活在札幌市的我,对这座城市却是一无所知。面对那些稍稍超越了自己所认知的范围,便会陷入无尽的茫然之中。这就是我对这片陌生区域的第一想法。说的倒像是什么人生哲理的话,不过现在倒是能够以「物理」角度看待它。
稍稍休息了片刻,理智终于回笼。
感到后悔。为什么要跑?因为哭脸不想让人看到罢了。可是,这幅可悲的样子已经在她眼前暴露无遗了。感觉此刻的自己沦为落寞贵族子嗣,为了那丁廖剩无几的尊严做出常人难以言喻的事情——在旁人眼里大概就像是小丑做戏表演那样可笑。
风雪声将抽咽所盖过,身后再次响起嗒哒嗒哒的脚步声——是乐福鞋急促踩踏着石子街道所发出的声响。她跟过来了吗?
像是试探般,转过头去,却没有看到人影。看样子是自己的幻觉。
「……奇怪……」
忽然,右手被两只小爪轻轻牵扯住,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
「……抓,抓住了……!」
「哈……哈啊……呼……」
「……说完谢谢就忽然转身逃走了,真是让人担心呐?」
声音软软的,就像是在撒娇,但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角以及布满委屈的粉唇告诉着我——一定是认真的。
「……对,对不起……」
「……欸……?!!」
「……才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啦……」
「……只,只是……突然间跑开,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急促而柔软的声音,糟糕,心要融化了。她在关心我吗???
似乎是看着我愣在原地,她轻轻的牵起我的手,将我往一栋简约风格的双层别野拉去。直到这时我才注意起这片未知地区的街景,高耸的都市建筑,寒雪日仍在营业的书店咖啡厅,暖灯下四处可见的隐约人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名——中央区。
别野庭院前的门户牌挂在石英瓷砖墙上,醒目写着"夏目宅"三个大字。
从来没听过的姓氏。
脸颊微红,但是却因为霜寒天气而完美的遮掩过去。
轻轻的开口,朝着眼前这个瓷娃娃问道。
「……这里……是哪……」
「……」
「中央区,没来过吗?难道你是外地来的游客?」
「……不,不是的……」
「……只是……」
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
「到了哦」
「……到了……?到哪里了?」
心里想着不会吧,她拿出房卡似的电子钥匙扣在门板上,叮的一声,屋门打开了。玄关上摆放着数双精致的皮鞋,我顿时感到不安。一个未曾相识的陌生女孩子我都难以应对,更不要提一群长辈之类的陌生人了。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安,她轻轻的开口,伴随着那天生的娇弱。
「……父母不在家哦,暂时。这些鞋子,都是临时工姐姐们的」
「……这样啊……」
我并不怎么喜欢简约风格,因为大片的留白让我感到虚无般的恐惧。屋内简约风格的精装却让我感到莫名的温馨。打理的很整洁,却仍留有生活的气息。厨房很干净,并没有过度使用的痕迹,就连油烟机都泛着金属的洁亮光泽,看样子平时是堂食为主。
暖气开的恰好,并不令人窒息。
……她的家人一定很关心她吧?即使是无法陪伴也想尽办法去呵护她。真的,像是瓷器一样,一碰就碎的那种。
好羡慕。
不过我才不是羡慕被爱。因为,我父母绝对不会这样,所以我不会羡慕。
我们两人脱下乐福鞋,随意置放于下阁。她领着我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却不见钟点工的身影,大概是在二楼劳碌着吧?
在别人家里待着全身心都会莫名的紧绷起来,因为那种对未知事物所产生的感觉令人很不安心。想要尽快的逃离。
眼里满是复杂的看向那娇小的身影。就算是双亲不在家,也令我感到极度的不安。
「嘛,很冷吧?看你脸都冻红了」
似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她面带着微笑转过身来,踮起赤裸的足尖,伸出双手捧起暝子白皙的脸颊,像是在传递出自己的温度一般。
……好可爱……
那精致的容貌,似乎就是天生为了微笑而准备的,像是初开的白百合,令人觉着心头一暖。
感受到自己的脸庞愈来愈烫,对方传来困扰般的表情,我迅速退开,脸蛋的红润危险地衍生至鼻尖。
「……那……那个,已经很暖和了……!!够了哦?!」
「……够了吗?那好吧」
她平静的说着,与表情夸张的我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我不禁好奇起她的年龄。似乎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稚嫩。
「……嘛,我叫夏目织雪,你呢?」
「……啊……呜……我,我……我叫佐日暝子……!」
「……好夸张的语气哦,你很少跟人接触吗?」
「……嗯……」
话音刚刚落下,她便好奇的向我凑近了几步。
靠的好近。
鼻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呼吸所吐出的热气,相必她此刻有着相类似的感受。
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异样在这梦幻般的场景之下再次燃起星火。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心脏从未如此促痛过,就像是要破开腔骨跳出来一样。呼吸越来越急促,那道难以言喻的眼神,正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要将我陷进完全融化的巨大棉花糖一般。
鬼使神差之下,我伸出左手,轻轻的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脸蛋。那双平静柔弱的双眸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一般,瞪大了眼瞳……却,亮的惊人。
是我的错觉吗?
「……那个……瞑子小姐,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大概是平常的咳嗽,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终于察觉到她那分脆弱并不仅仅是外表如此简单。但是,刚刚——
似乎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眸微眯,带着几分真诚的脆弱。真诚到可怜。
「…………」
……我,想,让她,坏掉。
「?!!」
萌生出这糟糕且恶劣的想法,让我心中一颤。阴暗晦涩的双眸轻颤起来。想将这般糟糕的自己亲手扼杀。
坏掉?不行……!!!怎么可以?!!她……她一定会碎掉的……
不能这样想……深呼吸……对,深呼吸……想想其他的……就比如什么时候回公寓,父母一定会担心的——
才不会。
佐日暝子大口喘着气,想要得到宁静,但是,一切就像往常一样,越是祈求的事物,便越是远离她。
想起了曾经的梦,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眼前有着一颗渺小的浮袋,自己却无力抓取,并且深深的坠入礁石之中。明明清楚那是浮出深海的唯一方式。
喘不过气来,明明有在深呼吸。
没有用,大人们教的方法在真正需要派上用场的时候却显得极其微小。深紫色瞳孔上高光正在变暗,眼角盈起薄弱的湿痕。
我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用力刺破嘴唇,成功在茫茫雪雾之中将自己的尸体打捞起来。吐出不存在的寒气,慌忙为自己的出格行为道歉。
「……」
低着头,任由乌黑的深紫长帘遮掩住那因为紧张而苍白的面容,完全不敢看向对方。
「……没有的事……暝子小姐看着很困扰的样子」
「……困扰?」
为什么?
「嗯」
她软软的点了点头,雪白的睫毛抖了抖,蓝晶色眼眸在睫毛之下晦暗不明,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因为你眼里的自责要溢出来了,像是在与自己争辩」
「……是想到了些什么吗?」
「……」
被说中了。那道稚嫩柔弱的眼神在此刻凝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深入我的骨髓般。
「……不用紧张哦?瞑子小姐」
「……最起码,我也是高中生呐,能够简单的看穿一个人,很正常吧?」
「……啊?」
感到不可思议,暂时忘却了那对自己丑态的恐惧和对织雪更多追问的怯怕,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溢出的震惊。因为她真的很小一只。第一眼会以为她是准备升入国中的小学生。
「……嘛嘛,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呐,倒是瞑子小姐,你呢?今天是工作日吧?为什么会这么悠闲地在便餐店食用早点呢?」
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双眼陷入空洞,发丝之下眼神晦暗不明。
「……」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刻,隐约感受到她正轻轻的握住我的手,她的体温顺着手心传递至全身,直至那道温度化为暖流席卷了内心深处。感受到,某处空洞,正在被填满——那道,自己无法触及,无法了解,无法解释的空洞。那道,一直所渴求的,空洞。
眼皮一沉,身体渐渐失力,暖系的灯流逐渐迷失,像在下沉。轻轻的,窒息的,堕入深海。
好困。
完全睁不开双眼。
就在这里,停一下……
▓▓▓第一日,深夜——病,始端②▓▓▓
眼前一片虚无,自己正侧躺在一处温暖的肌肤之上。柔软的触觉在惺忪的睡意之中冉冉升起,淡淡的海盐清香缭绕着鼻尖,似乎是从前方传来的。
空气中燃起了微妙的气氛,烹调着淡淡的腥甜。
「……起床了哦?」
有谁在说话吗?
不清楚。
「……呜……」
如同欲求不满般,脸颊软软的轻蹭那寸细腻光滑的敏感皮肤。她的大腿轻颤了几下,纤细修长的手指似是在安抚躁动的大猫,食指轻轻抵在我的下巴,拇指协调的摁住后来回轻转,短暂停留了一会,便拂过我滚烫的面颊,打绕起额角轻翘的几缕发丝。
微微睁眼,茫然一片。
看不清。
我在哪?潜意识逼问我。
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累坏了吧……暝——子——酱」
心脏骤然猝停。充血的肿胀感激的我猛然抬起头来。短暂的聚焦过后,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上午的记忆如洪水般袭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想吐。
在认识不过几小时的女孩子腿上,睡着了。
「……」
「……对不起……」
「……欸?」
织雪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随后捂住嘴轻声笑出声来。
「……哈……呜哈,哈……哈哈」
「……怎,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瞑子小姐怎么了吧?」
「……的确是这样……」
「刚刚是我的不对吧?问到了不该问的事情上,抱歉呢」
佐日暝子微微别过头去,像是只气鼓鼓的小灰猫,鼓起腮帮子生起闷气。
「……嘛,生气了?」
「才,才没有!」
我迅速与她对视以回应,脸庞烧的绯红,不知是恼怒还是什么。
「……我要回家了!」
像是要逃离这里一般,瞑子话语刚刚落下便抓起围巾快速起身,却再次遭到织雪娇小的玉手拦截。
「……真的……!已经凌晨了……」
「那你要怎么回家呢?走回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挽留。这样只会令我感到更加的不安。
「我……我会搭的士!」
「……知道了」
怕生的猫。不喜欢与人接触的猫。
「那,最起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当做是报答我了~」
声音再次放软,像是挑弄铃铛般在耳边打转,耳尖痒痒的,娇弱的态度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
呜……好尴尬……躺在这么柔美软萌的女孩子雪白大腿上休息,虽然于自己而言是场很美好的体验,但是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竟然如此不堪。
不过好在她似乎并没有意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是对方仍以玩弄猎物般的眼神向着我。
好恐怖!
「……哦……」
开机,添加,息屏,一气呵成。双手剧烈的颤抖,夸张的像是触及了刑法,害怕遭受处罚一般,我果断在她提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要求之前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迈着不寻常的步伐,踏出夏目庭院的那刻总算松了口气,心率渐渐平缓。
走在没有尽头的中央街道上,才察觉屋内真的很暖和,离开室内后体内仍旧保持着那份温暖。也可能是由于雪天放晴了的原因,但是石柏路上轻薄的积雪并没有完全消融。
一路上,灯火通明,街灯似乎从不停歇,它们感受不到劳累,自夜间来临时便就不间断的闪烁着。它们如此的努力,却不见有人会为它们而停留。
是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吗?
车辆的轰鸣声令我们不去注意,因为它们总是出现在脑海的边角,生活中也只是擦肩而过。我们总是将许多事物视作理所当然,因为它们太普遍了,我们会下意识的将它们从记忆之中过渡掉。
石油味好重。
「……咦……」
但是,却无法盖过她的体香——鼻尖仍萦绕着织雪淡淡的海盐清香,细细品尝起来,就像是冬季的夕阳支撑在海平面的尽头,而我身处于其下,感受其寒冬中过分温暖的片刻。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体温再次飙升。
奇怪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今天已经不止一次产生出该想法了。
暗暗好奇着这份不平常,口袋里忽然叮的一声,电话传来社交软件的讯息——雪降る 添加成功。
心里暖暖升起被接纳的愉悦。虽然是她主动提出交换的。
这就是,被爱,吗?
不对,不对……!才不是什么爱……!!我怎么会往那方面想??太奇怪了!!女孩子之间???
思考着那份甜腻,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公寓楼下。那份温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霜寒。
又下雪了。
「……我走了多久啊……」
不过,
我回来了。
老东西们。
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推开屋子的大门,赤足踏入玄关的那一刻,凉意麻痹了神经,由足底贯穿脊柱,透彻了灵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臭味,为了不发出声响,踮着脚尖缓缓迈向自己的卧室。
「……呼……」
锁上屋门,跑进自己房间内的浴室。拧开水器开关,花洒喷泄出带有消毒粉味的温水。水珠顺着立体的轮廓滴答在赤裸的足弓上。敏感的脚底清晰的感受到热水流淌,池室内升起浓厚的水雾。
好热。
一点也不温柔。
「……」
的确很温暖。在她的身边。
眼框积蓄起一池厚厚的泪珠,自己却无所察觉。
泪水满溢出来的一刹那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抽起一张棉巾,迅速抿去眼角上溢出的泪花。
…………
奇怪,为什么人类总是会对小动物产生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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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之中,一切犹如走马灯。梦境的一切都假的劣质、过于虚伪,令人唾弃,梦醒后发自内心的感慨它的浮夸。但是,那一切,又真实的要命。因为它们所带来的感受是深入内心的。与陌生少女的十指相扣、灯火阑珊的暗夜星河、香味扑鼻的蛋包饭。一切,都记忆犹新。
佐日暝子梦中——
昏暗的教室内挤满了学生。一个也认不出来。
陌生的面孔们议论纷纷,踏入班级的我,却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放好帆布包,下意识的坐下。凝视着周围时刻变化的空气,找不到方向。
我要怎么做?
不知道。索性趴下桌子装作睡着。
——想要,被接纳。妄想与人交流,期望自己能够成为『正常人』。
讨厌和人接触,害怕沦为『正常人』。
厌恶这循环反复的矛盾心理。
「嗯……呜……」
「……呜咕……呼……哈呼……」
稍息片刻的时间里,我沉入湖底。漆黑的不像水,冰冷的不像湖。像是今天早上看到的海。
回忆到现实,猛然惊醒。
「……哈啊!」
床单被汗液浸湿,胸口跌撞起伏,粗劣的喘息声被寂静的屋室隔间放大。
感到皮骨悚然。
尝试着再次躺下,剧烈的呼吸声提醒自己这个夜晚不可能再次入睡了。
打开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我认为这是最孤独的时间段。因为这时没有多少店铺是仍在经营的了,北海道安静的会令我认为『真是个死去的好时间』。
大家都死在了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刻。因为从我们认定幸福时刻一定是那一刻起,此后想要改口就会变得尤为艰难,此后的我们每当遭受不幸便会怀念起那一刻,从而放大它的幸福感。当那份幸福感逐渐堆积起来,会越来越沉重,就会再也无法移动它。这样的我们,直到自己死后都不可能回到那一刻。因为它的沉重,因为我们回不去。
点开社交媒体,不知所措之下按住了夏目织雪的头像——是一只置身于烈日之下逐渐融化的、用雪球堆积起来的鹭鸟。
「……睡着了吗?」
输入好文字,果断点击发送。过去了仅仅两秒便传来已读的标识。随后得到了回应,
「没有哦,瞑子小姐怎么了嘛?」
嘴角不由自主勾起,波澜起伏的心海渐渐平息。
「……可以出来一下吗?」
虽然并不了解夏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但是,意识肯定的告诉我,她一定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