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太玄宗外门的青石广场上却早已挤满了人。三年一度的测灵大典，对有些人来说是鱼跃龙门的契机，对另一些人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公开的凌迟。
林风站在队伍末尾，握紧了怀中那枚温热的黑色石头——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唯一遗物。石头贴身放了十年，除了冬暖夏凉，并无特异。但昨夜，它烫得惊人。
“下一个，林风！”
执事弟子拖长了调子，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夹杂着低低的嗤笑。
“又是他。”
“黄阶九品，测三次了还不死心？”
“听说他爹娘以前还是内门人物呢，啧，留下这么个废物。”
林风低着头，走向广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测灵石碑。石碑通体莹白，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灵光。他记得很清楚，六岁那年第一次测，石碑亮起微弱的黄光，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黄阶九品，废灵根。”九岁第二次，结果一样。今天，他十六了。
手掌贴上冰凉的石面，灵力被石碑缓缓抽取。一息，两息……石碑毫无反应。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连光都不亮了？”
“废到这种程度？”
就在嘘声渐起时，石碑底部终于艰难地挤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像风中残烛，颤巍巍地向上爬升。一寸，两寸……爬到石碑三分之一高度时，光晕开始剧烈抖动，随即溃散成光点。石碑表面浮现一行小字：「黄阶九品，灵力驳杂，根骨下下。」
死一样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高台上，一位紫袍金冠的中年修士微微皱眉。太玄宗大长老赵无极，掌管外门事务，面容儒雅，此刻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广场：“林风，修仙之路讲求机缘。你灵根如此，强求亦是枉然。宗门杂役处尚缺人手，你可愿去？虽无法长生，亦可安稳度日。”
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安稳度日？他父母失踪前夜，摸着他的头说：“风儿，好好修炼，等爹娘回来。”十年了，他们没回来，只留下这块越来越烫的黑石头。
林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弟子……愿留外门。”
赵无极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颔首：“也罢，心志可嘉。下去吧。”
林风转身离开测灵台，那块黑石头在怀里烫得他心口发疼。刚走下台阶，一只脚突然从旁边伸出来。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九品天才’嘛！”粗嘎的嗓音响起，一个脸上带疤的壮实少年带着两人堵住去路，正是外门恶霸王虎，“走路不看道，撞着师兄我了，说句对不起，再把这个月的灵石孝敬上来，不过分吧？”
周围弟子远远看着，没人上前。有人面露不忍，但很快转过头去。外门规矩，拳头大就是道理，何况王虎背后隐约站着某位内门师兄。
林风看着地上扬起的灰尘，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怀里的黑石更烫了，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但他只是松开手，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个瘪瘪的布袋，倒出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
“请王师兄笑纳。”
声音平静无波。王虎一愣，随即一把抓过灵石，狞笑着拍拍他的脸：“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滚吧！”
林风绕过他们，走向外门弟子居住的简陋棚屋区。身后传来王虎的狂笑和旁人的附和。他没回头，只是摩挲着怀里的石头，指尖传来清晰的温热，甚至……有种轻微的搏动，像心跳。
回到那间仅有一床一桌的屋子，关上门，喧嚣被隔在外面。他掏出黑石，对着从破窗漏进的阳光仔细看。石头黝黑，毫不起眼，但此刻表面隐约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再仔细看又消失了。昨夜异常的滚烫已经消退，恢复成那种恒定的温热。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父母失踪时他太小，只记得母亲苍白的脸和塞石头时冰凉的指尖：“风儿……藏好……谁也别给……”父亲浑身是血，在门外急促地低吼：“快走！他们来了……”
十年间，他试过滴血、水浸、火烤，石头毫无变化。他一度以为这只是父母留给他的念想，直到昨夜，它第一次烫得惊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赵长老吩咐了，那小子既然不识抬举留在外门，就让他‘安安稳稳’待着，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王虎那几个人，敲打一下，别闹出人命就行。”
脚步声远去。林风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赵无极……他想起那位大长老永远温和慈悲的脸，想起父母失踪后，赵长老亲自将他安置在外门，叹着气说“宗门会照顾遗孤”。可这些年，克扣的丹药、刁难的任务、莫名其妙的伤势，真的只是巧合吗？
怀里的石头又轻轻搏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个词——“器”。母亲是炼器堂弟子，父亲是执法殿执事，两人都曾在内门颇有声名。他们失踪后，留下的东西除了几件寻常衣物，就只有这块石头。
“器……”他摩挲着石面，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如果灵根走不通，有没有别的路？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内门仙山灯火通明，隐隐有剑啸破空之声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灵根优异者御剑乘风、餐霞饮露的世界。而他，黄阶九品，终其一生可能都突破不了炼气三层，寿元不过百载，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不。
林风握紧黑石，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深处那股温热始终不散。他想起测灵台上那些嘲弄的脸，想起王虎拍他脸时黏腻的触感，想起赵无极慈悲面具下冰冷的算计。
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活下去。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黑石贴在胸口。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石头微微一震，表面那些黯淡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悄然亮了一瞬，勾勒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图案，旋即隐没。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
下一章预告：为采集疗伤药草，林风被迫踏入宗门禁地。铁爪狼的利齿、深不见底的悬崖、怀中突然爆发出炽烈光芒的黑石……当他在崖底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乱石，而是一座被藤蔓掩盖的古老洞府。一个沧桑而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三千年了……终于等到林氏血脉。小子，想复仇吗？想……改变这该死的世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