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被窥视的恶寒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夏安安所有的恍惚。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那个遥远而恐怖的画面像肥皂泡一样在脑海中炸裂,耳边只剩下窗外轰隆隆滚过的闷雷。
“……安安?夏安安?”
同桌的笔尖戳了戳她的胳膊。
夏安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玻璃窗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倒扣的铁锅,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催命。
“嘶——”夏安安倒吸一口冷气,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烫。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降温。
校服那宽大的袖口无风自动,像是里面藏了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鸟。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她惊恐地看见自己掌心的皮肤下,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淡金色的脉络,像是有某种活物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
错觉?最近为了花店的生意太累了?
她慌乱地扭过头,想确认有没有人看见这怪事。
后排的夏安恋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的白炽灯光打在她厚重的黑框眼镜上,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她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极其细致地擦拭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三人合照相框。
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沉静,仿佛窗外的狂风暴雨与她毫无关系。
似乎感应到了夏安安的目光,夏安恋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夏安安那颗狂跳的心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没等夏安安开口,下课铃像救命稻草一样响了。
“该死,那些传单!”夏安安猛地想起书包里的东西,那是爸爸花了大价钱印的“四季花店”促销单,要是被雨淋湿了,这一周的晚饭加餐就全泡汤了。
她顾不上掌心的异样,抓起书包冲进雨幕。
深秋的暴雨夹杂着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夏安安怀里死死护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小巷里。
这里是回家的近路,平时没人走,今天更是泥泞不堪。
一阵妖风突然从巷口灌进来,书包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
“不!”
一叠粉红色的传单像受惊的白鸽,哗啦一下被卷向半空,然后凄惨地拍进积水的泥坑里。
夏安安脑子一热,根本没过脑子,直接扑过去想抢救那些在这鬼天气里唯一的生计。
脚下的青苔滑腻得像抹了油,她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混着烂泥和污水的积水坑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漫过球鞋,灌进领口。
完了。夏安安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一秒,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炸响,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愿以永寂,换你初绽。”
胸口那枚从记事起就戴着的莲花吊坠突然滚烫得像是烙铁。
夏安安惊愕地低下头,只见一株半透明的红色山茶花虚影,竟然无视了物理规则,从她的心口赫然腾起。
周围漫天的雨丝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悬停在半空。
无数绯红的花瓣在虚空中凭空爆开,强行撕裂了雨幕。
一个巴掌大小的身影裹挟着碎裂的光晕,重重地砸落在夏安安面前的泥水里。
那是个……精灵?
只有手办大小的女孩,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那件华丽的红色裙袍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
她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透支生命。
但下一秒,这个狼狈的小家伙撑着泥地,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她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甚至比闪电还要刺眼的高傲。
她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审视蝼蚁的目光盯着满身泥水的夏安安,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契约者,还不跪迎?”
夏安安张大了嘴,泥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也忘了眨。
这……这是摔出幻觉了?
还没等她从这魔幻的场景里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来,一把拽住了她的后衣领,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她从泥坑里半拖了出来。
“安恋?”夏安安回头,看见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巷子,浑身也被雨淋透了。
夏安恋没有说话,她那只总是拿笔或者擦相框的手,此刻正死死扣住夏安安的手腕。
指尖无意间擦过夏安安手腕内侧那枚正在浮现的契约印记。
滋——
像是有电流窜过两人的脊椎。
那一刹那,夏安安看见妹妹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黑色瞳孔里,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淡青色的流光。
而夏安恋只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奇异的回甘,像是某种古老花蜜的味道,耳畔更是响起了一串细碎却清晰的风铃声,那是只有在梦境最深处才会听到的声音。
“这是……”夏安安低头,惊恐地发现自己怀里那张被打湿的传单下面,一株原本枯死的山茶花苗,竟然在这一瞬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叶脉在昏暗的雨巷里泛着微光。
那个从天而降的小精灵踉跄着退后一步,靠在湿滑的墙壁上,捂着嘴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点点金色的光尘。
“山茶花精灵王……椿……”她虚弱地喘息着,却依然死死盯着夏安安,“契约……已成……”
话音未落,一只闪烁着荧光的传信蝶突然像失控的子弹一样,撞碎了巷子上方住户的玻璃窗,歪歪斜斜地朝着她们冲了下来。
“小心!”
出于本能,夏安安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闭眼准备迎接撞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错愕地睁开眼,只见身后的夏安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手。
那只狂暴的传信蝶正温顺地停在安恋苍白的指尖上,随着她手指微微收拢,蝴蝶的双翼无声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屑,融入了她的掌纹之中。
借着这微弱的星光,夏安安第一次看清了妹妹此刻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丝深深的疲惫。
夏安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看着那个虚弱的红色精灵,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原来……我们早就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