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恋那句轻得像雾一样的低语被雨声吞没,没等夏安安追问,巷口传来父亲夏木焦急的呼喊声。
那个混乱的雨夜最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草草收场,只有掌心那道仿佛被烙铁烫过的隐形纹路,在提醒着夏安安一切并非幻觉。
隔天清晨,四季礼品店的风铃被推开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正在餐桌前为了赶作业而把面包往嘴里硬塞的夏安安,耳朵却比雷达还灵。
那是一种特定的、沉稳的脚步声,不像送快递的小哥那样急促,也不像来买花的阿姨那样细碎。
是王珂哥哥。
夏安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她甚至顾不上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牛奶渍,抓起手边的橡皮筋胡乱往头发上一套,因为动作太大,橡皮筋“啪”地一下弹在手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她踮着脚尖冲向玄关,心脏在胸腔里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乱撞。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刚剪下的尤加利叶清冷的香气。
在那一刻,所有的魔法、契约、精灵王都变得不重要了,她只是那个暗恋着温柔邻家哥哥的小学女生,雀跃里裹着未经世故的纯粹,像一朵迎着晨风拼命舒展的小雏菊。
“王珂哥哥!你来看那盆山茶——”
夏安安的声音在转过货架的瞬间戛然而止。
为了展示自己“精心照料”的成果,她伸手去够那个放在高处展示台上的白瓷花盆。
那里面种着王珂特意托付在这里寄养的、据说非常娇贵的山茶花标本株。
然而,指尖残留的牛奶渍让接触面变得异常滑腻。
就在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瓷面的瞬间,花盆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从她的指缝间无情地滑脱。
时间在这一秒被感官无限拉长。
夏安安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抹洁白在重力的牵引下坠落。
她徒劳地挥手去捞,指尖却只抓住了空气中扬起的微尘。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店铺里炸响,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泥土飞溅,原本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枝干折断,惨烈地横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中。
夏安安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退去,手脚冰凉。
完了。那是王珂哥哥最重要的实验样本。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即将被愧疚和恐惧淹没时,一只手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骨纤细却有力。
夏安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她没有看满地的碎片,而是先看了一眼门口还未完全走进来的王珂的身影,然后迅速蹲下身。
“别怕。”
安恋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她从柜台下抽出一个厚牛皮纸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堆废纸,而不是姐姐闯下的大祸。
她将那些足以划破手指的尖锐瓷片一把扫进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来处理。”
夏安安听到了妹妹喉间极其细微的一声颤抖,那是极力压抑某种情绪的生理反应。
她低头,看见安恋耳后渗出的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这个凉爽的秋日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妹妹在强撑。
货架死角阴影里,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影子正趴在绿萝叶片上发抖。
库库鲁死死捂着嘴巴,他看得出那个叫王珂的人类马上就要绕过来了。
作为古灵仙族的王子,虽然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但他绝不能让那个暴力女(夏安安)因为这种蠢事暴露身份——毕竟花仙的守护者不能连盆花都护不住!
“伟大的古灵仙族啊……”库库鲁闭上眼,手中的牙签(那是他临时的法杖)顶端在此刻迸发出一团并不稳定的粉色光晕。
他其实根本没想好要变什么,只是本能地把魔力灌注进那株折断的山茶花里。
光芒一闪即逝。
就在王珂绕过货架的同一秒,地上的泥土和碎片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光膜覆盖。
“安安?怎么了?”王珂温润的声音响起。
夏安安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想要挡住身后,却发现原本满地狼藉的地方,此刻竟然立着一株完好无损的植物。
不仅完好无损,那株原本只是普通白山茶的植株上,竟然开出了一朵半红半白的双色花。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精细雕琢的玉石,美得近乎妖异。
“这……”王珂推了推眼镜,快步走上前。
他并没有责怪两个女孩的慌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朵奇异的花吸引了。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丝绒般的花瓣,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怎么可能……这种双色嵌合体,真像夏木教授笔记里复原的远古品种‘玉茗’。”
夏安安惊魂未定地张着嘴,完全听不懂什么嵌合体。
她只觉得心脏还在嗓子眼狂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花朵上方。
空气中荡开一圈只有她能看见的波纹。
那个叫椿的山茶花精灵王,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裙袍,双手抱臂,赤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戏谑,冷冷地睨着下面这群大惊小怪的凡人。
那是真正的神明俯瞰蝼蚁的眼神。
夏安安呼吸一滞,就在她即将和椿对视的瞬间,视线突然被阻断了。
夏安恋侧身跨了一步,精准地挡在了姐姐身前大概半步的位置。
她背对着王珂和那株花,面朝着夏安安。
晨光打在安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上,折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反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但夏安安清晰地看见,妹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无形压力。
安恋的睫毛轻颤,如同一只在暴风雨前停驻在叶尖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折翼。
“没事了,姐姐。”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呼吸在这一刻同步停滞。
夏安安感觉到了,原本熟悉的世界,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光隙。
夜色如墨,将花港市温柔地包裹在沉睡中。
四季礼品店二楼的卧室里,夏安安早已抱着枕头睡熟,时不时还砸吧一下嘴,或许梦里王珂哥哥并没有发现那个花盆是假的。
另一张床上,被子被整齐地掀开一角。
夏安恋赤着脚站在窗前。
地板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向上蔓延,让她有些昏沉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摊开掌心,没有任何咒语,也没有繁复的魔法阵。
一抹淡蓝色的数据流光如同活物般从她的掌纹中渗出,在空气中交织、构建,最终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界面。
窗外的月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变得扭曲、粘稠。
在那如水的月华中,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凝形。
那是一个有着透明蝶翼的精灵,全身笼罩在朦胧的银辉中,看不清面容,只有清脆的银铃声随着她的动作在安恋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那是晓梦。
不是童话里那种会撒娇的小精灵,她更像是一段被具象化的、古老而严密的程序。
无数绿色的数据流汇聚成藤蔓的形状,顺着安恋纤细的手臂蜿蜒而上,缠绕过她的指尖,最后温柔地没入她的心口。
【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
【检测到“椿”能量波动残留。】
【双生守护协议……准备就绪。】
冰冷的机械音与清脆的银铃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只有安恋能听见的乐章。
她垂下眼帘,看着界面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启动”符文。
那是夏安安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是属于影子的职责。
安恋伸出手指,指尖在那枚符文上悬停了半秒,然后轻轻按下。
“守护协议·启动。”
随着指尖触碰,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街区。
安恋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那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
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眸子深处,是一片死寂的深海。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影婆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向这位年幼的守夜人致意。
整座花港市的灯火在这一刻似乎都暗淡了几分,悄然沉入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所无声承接的重量里。
次日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店里新到了一批订单,全是娇贵的山茶花束。
爸爸夏木临时有事出门了,安恋也去学校图书馆还书,只留下夏安安一个人看店。
她哼着歌,抱着一束刚剪好的红山茶走向包装台,却在路过那面落地镜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镜子里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