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放置当季新品贺卡的货架，最上一层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贴着“待补货”标签的空位。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在幻境里的迷雾还要阴冷。
夏安安顾不得把瑞香花放好，转身冲向通往后院仓库的过道。
“王珂哥哥！”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重物闷响，像是装满沙土的麻袋砸在了水泥地上。
后院那片用来暂存半枯花卉的空地上，空气像是被某种高温扭曲了。
王珂倒在那丛还未修剪完的枯枝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修枝剪，手背青筋暴起。
一道暗红色的光晕，正像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环，以他的身体为圆心，一张一弛地律动。
夏安安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也毫无知觉。
“别碰他！”夏安恋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但已经晚了。
夏安安的手指刚触碰到王珂的袖口，一股灼烧般的刺痛感就顺着指尖传导过来。
王珂原本白皙的小臂上，皮肤正像水面一样波动着，无数细密的光点从毛孔中渗出，不是血，而是呈现出诡异的花瓣形状。
那些光斑在游走，拼凑成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山茶花图腾，正顺着静脉一点点向心脏的位置攀爬。
王珂紧闭着眼，眉头死锁，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嘴唇惨白得像纸。
“这是……什么？”夏安安颤抖着想要帮他擦去额头滚落的冷汗，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夏安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校服围巾，动作粗暴地缠在王珂的手臂上，试图遮盖那诡异的光纹。
“是排异反应。”她迅速翻看了一下王珂的眼睑，瞳孔还在收缩，但反应迟钝，“他在清理枯枝的时候，一定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椿残留的魔力结界。普通人的身体承载不了精灵王哪怕万分之一的灵压。”
“笨蛋！我就说这里还有别的味道！”
书包夹层猛地被顶开，库库鲁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他头顶的触须疯狂颤动，那张总是挂着嘲讽的小脸此刻却煞白一片。
他飞到王珂上方，只看了一眼那透出围巾的红光，声音就变了调：“完了，椿的本源印记被外力强制激活了！这个人类的灵魂正在被当作养料抽取，如果不切断链接，他会变成一具空壳！”
“怎么切断？把这东西拔出来吗？”夏安安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伸手就要去抓那团红光。
“住手！你想让他立刻血管爆裂吗？”库库鲁大吼，“必须找到椿的本体！只有契约者和本体同时在场，才能安抚暴走的魔力！”
本体？
夏安安的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一幕——在那场混乱的战斗后，她把那盆在这个季节突兀盛开的重瓣红山茶搬回了家里的阳台，那是椿最初栖身的地方。
“回家。”夏安安咬着牙，一把架起王珂的左边胳膊。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哥哥，此刻沉得像块生铁。
“安恋，搭把手！”
姐妹俩一左一右，像是两只试图搬运巨石的蚂蚁，架着陷入昏迷的王珂跌跌撞撞地冲出后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街角那串风铃的脆响。
从礼品店到家只有短短的一条街，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每走一步，王珂手臂上的红光就炽热一分，那种滚烫的热度透过衣料，几乎要烫伤姐妹俩的肩膀。
冲上二楼阳台时，夏安安觉得肺都要炸了。
她顾不上喘气，把王珂小心翼翼地放在那盆红山茶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阳台上，将那盆红山茶染得如血般殷红。
“椿！我知道你听得见！”夏安安对着那朵最大的花苞喊道，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出来！王珂哥哥是无辜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那盆山茶花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花瓣脱离枝头，并没有飘落，而是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汇聚成一道红色的龙卷。
银色的长发在红光中飞扬，金色的瞳孔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
椿赤着脚踩在虚空之中，身形比之前透明了一些，但那股傲慢的气场丝毫未减。
“凡人。”椿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王珂，声音像是冰玉相击，“擅自触碰契约之核，这便是代价。”
“那是为了保护我不被那个堕落女神发现。”椿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现在印记已经入骨，强行剥离会损耗我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
她有些嫌弃地别过头，似乎不打算插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夏安安，而是夏安恋。
她没有去抓椿的手臂，也没有试图攻击，而是踮起脚尖，那只因为搬运王珂而擦破皮的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覆上了椿的额心。
椿愣住了。作为高贵的精灵王，从未有人类敢这样触碰她。
“你在害怕。”夏安恋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可怕。
透过指尖的接触，一种淡粉色的光流顺着双生子的血脉瞬间共振。
那不是魔力的强行入侵，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情绪共享。
那一瞬间，椿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防御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为了救那个男人，而是这两个人类幼崽心底深处，对于“失去”这件事本身那种刻骨的恐惧。
“虽然嘴硬，但其实……你也怕再也没有人能叫出你的名字，对吗？”
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似哽咽的轻鸣。
她傲慢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麻烦的小鬼。”
椿咬了咬嘴唇，身体化作无数流光，猛地冲向王珂的手臂。
“趁现在！”库库鲁慌乱地在空中翻跟头，试图打开那本因为受潮而有些粘连的《花之法典》残页念咒语，但越急越打不开。
然而不需要他动手。
那本一直挂在夏安安腰间的魔法书自动悬浮而起，书页在狂风中哗啦啦翻动。
扉页之上，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两个交叠的少女剪影——那是安安和安恋的影子。
无需言语交流，双胞胎同时抬起手，掌心重叠，以此为圆心，狠狠按向那页发光的书页。
“花仙的契约，在于守护，而非掠夺！”夏安安大喊出声。
轰——！
一道绚烂的山茶花阵图在阳台上轰然绽开。
王珂小臂上那狰狞的红色纹路像是遇到了阳光的积雪，迅速消融、褪色，最终化作几点温柔的星光，缓缓收束进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窗外整座花港市，无论是公园里的灌木，还是路边的绿化带，所有的山茶树都在这暮色四合的瞬间，齐齐摇曳枝头，无声地吐纳出这个春天最浓郁的第一缕生机。
王珂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的灰败之色尽退。
夏安安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盆重新恢复平静的山茶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算是……真正的被认可了吧？
第二天清晨。
花港市的上空云层低垂，昨夜的魔法波动似乎扰乱了气流，明明是春末，风却带着一股深秋般的凛冽。
夏安安嘴里叼着半片吐司，背着书包冲出家门。
“快点安恋！今天要迟到了！”
她刚转过街角，一阵毫无预兆的刺骨寒风猛地刮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掀了一把她的书包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