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十三年的冬天,比过往任何一年都要酷寒。灰烬与冰晶混杂的风,日夜不息地刮过血色城堡外那片被反复诅咒的土地。土地是焦黑的,间或裸露出暗红如凝结血块的砂石。视野尽头,那座属于血族女王米拉斯特林的城池——“永夜都”,悬浮在违背物理法则的寂静里,尖锐的哥特式塔楼刺破低垂的、铅灰色的天幕,投下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阿方索站在人类联军残破的前沿阵地上,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以及昨夜被流火焚毁的拒马残骸。光剑能量核心特有的嗡鸣在他身侧低徊,剑柄被他指节泛白的手紧紧攥着,掌心传来的细微震动,是他此刻心跳之外唯一真实的感觉。他身上的银灰色“裁决者”动力战甲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与能量灼烧的焦印,面甲后的呼吸管喷出短促的白雾,迅速被寒风撕碎。
他身边已没有多少人。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大多已倒在通往这里的路上,或是冻毙于苦寒,或是被永夜都外围那些神出鬼没的血裔猎手拖入永恒的黑暗。他成了首席战士,并非因为他的力量冠绝人类,而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还能握紧光剑,走到这城墙之下的人。
城墙上,血族的符文缓缓流转着不祥的暗红光泽,像血管的搏动。城墙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个身影显现出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与那座冰冷的都城融为一体。米拉斯特林。
她看起来……异样的年轻,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两块凝固的、吸纳了所有光线的血晶。深黑色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裙装,边缘饰有暗银色的荆棘纹路,朴素得与她女王的身份、与这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目光掠过焦土、残骸,最终落在阿方索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嗜血的狂热,没有轻蔑的嘲弄,甚至没有大多数血族面对人类时那种猎食者般的贪婪。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倒影。
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让阿方索背脊发凉。他所听闻的米拉斯特林,是“猩红梦魇”,是“永夜灾祸”,是数百年来人类恐惧的总和。但眼前这个身影,更像一个精致而冰冷的幻影,一个抽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存在”本身的概念。她的邪恶,不在表象,而在那深不可测的虚无之内。
阿方索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空气,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战友殒命的悲愤,孤军深入的决绝,面对终极之恶的战栗,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那空洞目光所牵引的恍惚。他猛地踏前一步,动力战甲的足跟碾碎了一块焦石。他举起光剑,嗡鸣声陡然拔高,炽白的等离子剑刃暴涨,照亮了他面甲上斑驳的污迹和疲惫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眸。
“老贼!”他的声音经过战甲扩音系统的处理,在空旷的战场上滚荡,试图驱散那无所不在的死寂与压迫,“你上害道德,下残生灵,罪恶弥天!还不快快倒二而来,以礼来降,可免汝一死!” 古老的战前宣告词,此刻由他嘶吼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却也显得无比苍白,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对方眼中哪怕一丝涟漪。
米拉斯特林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笑,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对着阿方索,轻轻勾了勾手指。
无声的邀战,极致的轻蔑。
阿方索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所有杂念被瞬间摒弃,只剩下最纯粹的、以命相搏的意志。战甲推进器全功率爆发,在身后炸开一圈气浪,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灰色流星,拖着炽白光剑的尾迹,以近乎自杀式的决绝,撞向城墙上的那道身影!
城墙上暗红的符文骤然亮起,米拉斯特林的身影在他光剑及体的前一刻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移动到了他侧方,速度快得如同瞬移。阿方索瞳孔骤缩,战甲姿态调节喷口嘶鸣,强行扭转身形,光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横扫。然而剑锋所及,只斩碎了米拉斯特林留下的一道残影。
真正的攻击来自上方。一股冰冷、粘稠、沉重如实质的威压当头罩下。没有风声,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高位生命形式对低位的碾压感。阿方索只来得及将光剑横举过头,做出格挡姿态。
“铛——!”
不是金属撞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重物砸进深海淤泥的声音。米拉斯特林仅仅是用指尖,点在了阿方索的光剑剑刃上。
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传来,混合着刺骨的冰寒与一种诡异的、仿佛能汲取生命活力的阴冷能量,瞬间穿透了光剑的能量场,顺着剑柄、手臂,疯狂涌入阿方索体内。他听到了自己战甲内部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听到了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咯咯声响。视野被一片翻涌的血红和深黑占据,耳中嗡鸣不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变得艰难无比。
这不是技巧的比拼,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层次上的绝对差距。阿方索拼尽全力催动光剑,试图将对方震开,但那根苍白的手指仿佛钉死在了剑刃上,纹丝不动。反而,那阴冷的吸蚀感越来越强,他感到自己的力量、热量、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飞速流逝。
“喝啊——!”阿方索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左手猛地拍向战甲胸口的核心——过载指令!瞬间,动力战甲所有能量回路超负荷运行,喷口烈焰狂喷,光剑亮度刺眼到几乎融化!借着这自杀式爆发的短暂推力,他终于将自己的身体从对方指尖那恐怖的压制下,向后硬生生挪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阿方索眼中厉色一闪,完全放弃了防守,将过载状态下所有残余的力量,连同他最后的意志,全部灌注进右手的光剑,朝着前方那道模糊的黑影,刺出了他生命中最快、最直、最决绝的一剑!
剑光如流星赶月。
然而,一只苍白的手,比他的剑光更快。它仿佛预判了一切,于不可能的角度探出,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轻轻捏住了那柄炽烈光剑的剑尖。
足以熔穿合金的等离子剑刃,在那纤细的指间无声熄灭。光剑核心发出一声哀鸣般的爆响,彻底黯淡。过载的战甲也随之沉寂,能量指示瞬间归零,外部装甲板冒出缕缕青烟。
阿方索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僵在原地,动力战甲沉重的束缚感重新回来,不,比之前沉重百倍。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非人触感的指尖,正隔着破损的面甲,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没有立刻的杀戮。米拉斯特林凑近了些,那双血红的眸子近距离凝视着他,里面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动,像是研究者观察着一件新奇而脆弱的标本。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低柔,清晰,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咏叹的韵律:
“你的光……太短暂了。”
下一刻,剧痛从脖颈侧面传来。并不暴烈,反而有种异样的精准和……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冰冷刺穿皮肤,深入血管,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眩晕的放空感,仿佛灵魂正在被缓缓抽离躯壳。寒冷,无边无际的寒冷,从被咬噬的地方蔓延向四肢百骸,取代了血液的流动,冻结了生命的暖意。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离开地面,朝着永夜都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坠去。意识消散的边缘,似乎听到城墙下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蕴含着狂暴怒意的呐喊:“休伤我徒——!”
但那声音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感也彻底混乱。只有寒冷,永恒不变的、浸透骨髓灵魂的寒冷。偶尔,会有破碎的知觉闪过: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是血吗?谁的?),身体被摆布,似乎浸泡在某种粘稠的、富有生命力的液体里,四周有窃窃私语般的低吟,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有时,他能“感觉”到米拉斯特林的到来。她并不经常出现,每次来,也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双血红的眸子注视着他身体的转变。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注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