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桐市“岩心之憩”旅馆顶层的套房,在“夜晚”最深沉时分,再次变成了一个奇特的、静谧的“工坊”。
厚重的窗帘早已拉拢,隔绝了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与遥远“权与钱之园”隐约的靡靡之音。床头与书桌上几盏魔法灯被调至最适宜的亮度,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既足以照亮工作,又不刺眼。昂贵的兽皮地毯吸收了所有足音,套房内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与外界的死寂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专注的、酝酿着某种行动的静。
塔比和伊波特洛斯都没有睡。她们分别坐在套房内那张宽大书桌的两侧,面前摊开着从旅馆买来的、质地粗糙但足够使用的本地草纸,以及几支普通的羽毛笔和两小瓶廉价的墨水(一瓶黑,一瓶红)。空气中飘散着墨水微涩的气味,混合着夜间从石缝渗入的、山地的清寒。
塔比已经换下了那身水光鳞片的短袍,穿着一件旅馆提供的、略显宽大的亚麻睡袍,冰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发梢几乎垂到地面。她赤着双足,盘腿坐在高背椅上,一手托腮,另一手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纸上,湛蓝的竖瞳微微眯起,闪烁着一种与她孩童外表截然不符的、近乎神性的沉静与专注光芒。此刻的她,不再是在游乐场尖叫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享受按摩的慵懒旅人,重操主簿旧业。
伊波特洛斯则安静地坐在对面,同样穿着睡袍,淡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她面前也摊着纸笔,但更多时候是在聆听,在观察,偶尔在塔比的示意下,写下几个字,或就某个词汇的巨人语方言表述提出建议。她的角色更像一位冷静的书记官与参谋,负责将塔比天马行空(或深思熟虑)的念头,落实为更贴合现实、更便于传播的具体文本。
对于塔比而来,心里还是很郑重的,他们自古以来从古帝国时期就虔信天主,直至今日,与其他种族不同,现在所信的异教,也该归于正教了,至于平日为何没有什么仪式,大抵是比较崇尚自由吧。
“好了,姐姐,”塔比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即将完成作品的兴奋,“《天主救世歌》的初稿差不多了,你听听看,顺不顺口,那些大块头能不能听懂、记住。”
她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空灵清脆、却刻意压低了音调、带上某种抚慰与号召力的声音,开始低声吟诵纸上以巨人族通用语写下的句子:
“暗月遮天日无光,巨人脊梁压弯梁。
血税如刀刮骨痛,矿坑深深葬儿郎。
天主垂怜众生苦,遣使播火照荒凉。
莫道前路无希望,齐心可破铁网墙。
道之大原出于天,谨将天道觉群贤。
天道祸淫惟福善,及早回头著祖鞭。
享天福,脱俗缘。
莫将一切俗情牵,须将一切妄念捐。
开辟真神惟上帝,无分贵贱拜宜虔。
天下一家自古传,君民一体敬皇天。
其时狂者崇上帝,诸侯士庶亦皆然。
天人一气理无二,何得君王私自传!
上帝当拜,人人所同,何分西北,何分南东。
分应朝朝而夕拜,理应颂德而歌功。
人而舍此而他拜,拜尽万般总是空。
非为无益且有损,本心瞒昧罪何穷。
第一不正淫为首,人变为妖天最瞋;
第二不正忤教纲,大犯天条急自更;
第三不正行杀害,自戕同类罪之魁;
第四不正为盗贼,不义不仁非所宜;
第五不正为巫觋,邪术惑众犯天诛;
…………
不拜邪神不纳粮,自有天道在穹苍。
积善之家有余庆,积恶之家有余殃,
顺天者存逆天亡,尊崇上帝得荣光。
塔比吟诵完,看向伊波特洛斯,眨了眨眼:“怎么样?够不够‘通俗’?能不能让那些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满心苦水的大块头们,跟着哼哼几句?”
伊波特洛斯仔细回味着歌词。确实通俗,甚至有些粗粝,但正因如此,才易于在底层巨人中口口相传。它将巨人族最深刻的痛苦与最直接的渴望结合。
“很好。”伊波特洛斯点了点头,“特别是‘齐心可破铁网墙’,‘铁网’可以代指血族的统治机器,形象。‘薪火’的比喻,也容易让人联想到蔓延与传承。”
“那就好!”塔比高兴地拍了拍手,又拿起另一张写满句子的纸,“这是《天主经》的前言部分,更长,但也更细致,方便理解 。”
她念道:
从来福大则量大,量大则为大人;福小则量小,量小则为小人。是以泰山不辞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成其德。凡此皆量为之也。
无如时至今日,亦难言矣!世道乖漓,人心浇薄,所爱所憎,一出于私。故以此国而憎彼国,以彼国而憎此国者有之;甚至同国以此省此府此县而憎彼省彼府彼县,以彼省彼府彼县而憎此省此府此县者有之;更甚至同省府县以此乡此里此姓而憎彼乡彼里彼姓,以彼乡彼里彼姓而憎此乡此里此姓者有之。世道人心至此,安得不相陵相夺相斗相杀而沦胥以亡乎!无他,其见小,故其量小也。
遐想古三代之世,天下有无相恤,患难相救,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涂,举选尚德。二圣病博施,何分此土彼土;古治水官忧溺饥,何分此民彼民;盖实见夫天下凡间,分言之则有万国,统言之则实一家。皇上帝天下凡间大共之主也,近而国土是皇上帝主宰化理,远而它国亦然;远而它国是皇上帝生养保佑,近而本国亦然。
是故古人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奸邪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而今尚可望哉!然而乱极则治,暗极则光,天之道也。于今夜退而日升矣。惟愿天下凡间我们兄弟姊妹跳出邪魔之鬼门,循行上帝之真道,时凛天威,力遵天诫,相与淑身淑世,相与正己正人,相与作中流之砥柱,相与挽已倒之狂澜。行见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几何乖离浇薄之世,其不一旦变而为公平正直之世也!几何陵夺斗杀之世,其不一旦变而为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智不诈愚,勇不苦怯之世也!
同人于野则亨,量大之谓也;同人于宗则吝,量小之谓也。况量大则福大,而人亦与之俱大;量小则福小,而人亦与之俱小。凡有血气者,安可伤天地之和,而贻井底蛙之诮哉!
诗云:
上帝原来是老亲,水源木本急寻真;
量宽异国皆同国,心好天人亦世人。
兽畜相残还不义,乡邻互杀断非仁;
天生天养和为贵,各自相安享太平。
“这些训言,可以刻在木牌、石片上,可以写在简陋的布条上,让那些识点字的边缘知识分子(落魄的巨人族萨满、老学究、不得志的小文书)去讲解、传播。”塔比解释道,“他们自己过得不如意,又有点知识,渴望被尊重和需要,最容易接受这种赋予他们‘阐释者’和‘引导者’身份的新东西。”
伊波特洛斯再次表示赞同。塔比对人心的把握,尤其是对“情绪潮汐”与“群体心理”的洞察与引导,确实已臻化境。这不仅仅是编几首歌、几条训言,而是在精心构建一个简易的、却足以在特定土壤中迅速生长的“信仰-行动”体系,,可能还有他们自己的相信吧。
几天后,第一批“通俗文本”和配套的简单插图终于完成。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誊抄在多张易于隐藏和分发的、相对廉价的粗纸上。同时,塔比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也许是利用旅馆老板的人脉,或者她自己的神秘手段,搞到了一辆半旧但结实耐用的、由两头健壮岩羊拉着的带篷大车,以及一批最基本的物资:几口巨大的石锅,充足的木柴,数量可观但品质粗粝的碎米,一些晒干的野菜和粗盐,还有几个同样破旧但干净的木桶和碗勺。
“万事俱备!”塔比拍了拍手,脸上恢复了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布道者”的冷静光芒并未消退,“姐姐,我们的‘巡回义诊’兼‘暖心粥棚’,可以开张了!”
她们没有选择在锦桐城内行动。城内耳目众多,血族控制严密,不是传播“种子”的理想地点。她们的目标,是城市外围,那些散布在山坳、河谷、矿场边缘的、更加贫困、更加无人问津的巨人村落。
第一站,是位于锦桐城东北方向约三十里,一个名为“裂石谷”的小村落。村子坐落在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边,房屋是用河床里捡来的黑色碎石胡乱堆砌而成,低矮破败。村民大多在附近一座小型铁矿做苦力,或是靠在贫瘠的山地上种植难以成活的苔薯为生。当塔比和伊波特洛斯赶着岩羊车,沿着颠簸崎岖的山路来到村口时,看到的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景象。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巨人孩童,穿着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兽皮,远远望着她们,眼中充满了警惕与茫然。成年巨人大多还在矿上或地里,只有少数几个年老体衰的,蹲在自家低矮的石屋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对任何外来事物失去了好奇与反应的能力。
塔比将车停在村口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跳下车,动作利落地开始从车上搬下那几口沉重的石锅,捡来石块垒成简易的灶台,收集枯枝,然后用一个看似普通的小火折子,伊波特洛斯看到她在点火时指尖有微不可察的蓝光一闪,点燃了柴火。
火焰燃起,带来温暖与光亮,终于吸引了一些村民慢慢围拢过来,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沉默地观望着。
伊波特洛斯默默地将车上装有碎米和野菜的木桶搬下来,用村里那口几乎见底的老井中打上来的、浑浊的井水,开始淘米。她的动作平稳有序,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认真地做着这些琐事,淡金色的裙摆沾上了尘土,她也毫不在意。
塔比则一边看着火,一边用她那清脆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开始轻声哼唱。哼的并非她们编写的《天主救世歌》,而是一首旋律异常古老、悠缓、仿佛从大山深处传来、带着岁月沧桑与大地回响的调子。那是巨人族早已失传的、只在最古老歌者记忆中残存一鳞半爪的“摇篮曲”或“山祭歌”的片段。
哼唱声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村落的寂静,钻入了那些沉默巨人的耳中。几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孩童们也渐渐停止了躁动,呆呆地听着。
塔比这才站起身,拿起一个干净的木勺,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用她那经过练习的、带着奇异安抚与穿透力的声音,开口说道,用的是夹杂着古语词汇、但确保在场巨人都能听懂的方言:
“受苦的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
开口的称呼,就让一些巨人愣了一下。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多久没听到这样不带歧视、甚至带着一丝暖意的称呼了?
“我们不是血族的官,也不是那些吃人的老爷。”塔比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我们来自远方,受‘天主’的感召和怜悯,知晓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知晓你们的脊梁被压弯,知晓你们的亲人葬身矿坑,知晓你们碗中无粮,心中无光。”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巨人们早已麻木的心上,唤醒了那些日夜折磨他们的具体痛苦。一些人眼神开始波动,嘴唇哆嗦。
“天主不忍见他的子民在黑暗与苦难中沉沦,特遣我等前来,播撒一丝微光,传递一点温暖。”塔比指向那几口粥锅,“这粥,稀薄,不足以果腹终日,但它是天主的怜悯,是同胞的心意。今日,我们不问来历,不看身份,但凡饥饿者,皆可前来,领一碗粥,暖一暖身子,也暖一暖……心。”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双湛蓝的竖瞳仿佛有魔力,能看进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渴望。
“这粥,我们叫它‘义粥’。意为‘道义之粥’,‘同胞之义’。”她加重了语气,“喝下这碗粥,记住这味道。也请记住,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将你们视为牛马,视为可以随意榨取的‘苦力’。还有‘天主’在看,还有我们这样的‘兄弟姊妹’在记挂。”
“喝了粥,若心中还有一丝热气,还有一点不甘,”塔比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引动血脉共鸣的韵律,“不妨听听这支歌,想想这几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吟唱昨晚写就的《天主救世歌》。她没有用华丽的唱腔,就是用最朴素、甚至略带沙哑的语调,将那些直指苦难与许诺希望的歌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唱了出来。
“暗月遮天日无光,巨人脊梁压弯梁……”
歌词像一把钝刀子,割开巨人们早已结痂的伤疤,让血淋淋的痛苦重新暴露。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怒火。
“莫道前路无希望,齐心可破铁网墙……”
当唱到希望与反抗时,塔比的声音注入了一股力量,那力量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喉咙,而是来自大地深处,来自这些巨人血脉中沉寂已久的、属于山岳子民的古老骄傲与不屈。一些巨人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许。
“今日且饮义粥暖,明日同举薪火扬!”
最后两句,如同战鼓擂响,在空旷的废料场上空回荡。尽管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头。
歌声停止,余韵在寂静中袅袅不散。许多巨人脸上已布满泪水,那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混合了被理解的慰藉,被点燃的愤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希望。
塔比不再多言,对伊波特洛斯点了点头。伊波特洛斯早已准备好一摞粗糙的木碗。两人开始默默地为排起长队,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巨人们盛粥。每一碗粥都盛得满满的,双手递上。
接过粥碗的巨人,有的狼吞虎咽,有的小口啜饮,但几乎每个人,都会抬起头,深深地看塔比或伊波特洛斯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困惑,更有一种找到了某种“同类”或“引路者”的探寻。
发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几大锅粥分发一空。塔比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几个看起来相对胆大、或者眼中光芒更盛的巨人,多是些年轻人或有些见识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起来。她将抄写好的《天主经》训言小纸条,悄悄塞给他们,低声解释着“一信天主,不拜血月”的含义,鼓励他们将这“天主的道”告诉信得过的亲人、邻居。
伊波特洛斯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注意到,在远处废墟的阴影里,有那么一两个形迹可疑的身影在窥探,可能是本地的地痞,也可能是血族收买的眼线。她对塔比使了个眼色。
塔比会意,结束了交谈。她再次提高声音,对尚未散去的巨人们说道:“粥已尽,但天主的目光常在,同胞的情义不灭。明日的此时,若天主允许,我们或许还会在此。记住今日的歌,记住‘齐心可破铁网墙’!”
消息像风一样,在锦桐城最底层的角落传开。关于两个神秘“教会”少女,关于“义粥”,关于那首直击人心的《救世歌》,关于那几条 惊世骇俗的《天主经》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