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东京。
早晨在灰尘与尾气中苏醒,披着一身无论如何也无法洗净的陈旧疲态。
此时的石川凉平,正处于被称为满员电车的现代酷刑装置中,满脸的痛苦。
这是一种将人类进行压缩,然后以极低的效率输送到办公室的恶劣流程。
车厢内的空气很不好闻。
无数穿着廉价西装的躯体相互挤压,彼此交换着汗味,昨晚残留的酒精味以及那种因长期缺乏睡眠而产生的独特体味。
一种名为集体性焦虑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最近,这种焦虑的味道浓度显著上升了。
原因无他,正是那个让所有工薪阶层闻风丧胆的裁员风暴。
石川凉平被挤在车门附近,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窗,目光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灰暗建筑。
他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在公司这个人际关系的复杂迷宫中,他的定位非常明确。
他是润滑剂。
这并非一种夸赞。
在机械工程学中,润滑剂的作用是通过自身的损耗来减少核心部件之间的摩擦。
在职场生态学中,这意味着他是一个擅长赔笑脸,主动承接没人愿意做的杂务,并且在需要有人为错误负责时挺身而出进行土下座的便利存在。
“吃亏是福。”
这是石川凉平的人生信条。
这并非源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情操,而纯粹是一种基于风险规避的生存策略。
在和平年代的日本社会,只要你表现出足够的顺从和无害,只要你愿意出让一部分微不足道的利益,就能避免绝大多数致命的冲突。
这是一种低成本,低收益,但胜在稳定的长期投资。
石川凉平本以为这种投资能让他安稳地度过一生,直到退休金发放到手的那一天,可偏偏神明向他开了个玩笑。
叮——
【即将到达丰州站,请收拾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随着播报,列车在剧烈的刹车声中滑入站台。
惯性定律无情地作用在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身上。
石川凉平感觉自己的内脏被挤压变形,但他早已习惯这种程度的物理伤害。
车门打开,名为人流的洪峰将他裹挟而出,吐在了同样拥挤不堪的站台上。
他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领带,深吸了一口站台上浑浊的空气,准备开始他作为润滑剂的一天。
然而,
在通往出站口的汹涌人潮中,他那早已被训练得对危险人物高度敏感的雷达突然发出了警报。
在距离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靠近轨道边缘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他的上司,在公司内部流传着无数恐怖都市传说的人事部的课长。
那个男人有着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即使在如此拥挤的站台上,他的西装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笔挺,仿佛自带了某种斥力场,将周围杂乱无章的庸俗之辈隔绝开来。
他的眼神就像是高精度的冷冻扫描仪,任何被他注视的员工都会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解剖,评估剩余利用价值的错觉。
石川凉平下意识地躲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将人类的情感完全剥离,仅仅依据数字、绩效和公司利益进行冷酷计算的绝对理性。
在那位课长眼中,员工不是人,而是会呼吸的成本核算单位。
“真是倒霉。”
他心中嘀咕着,尽可能地想要绕开那个危险源。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猛地窜出,带着一种绝望而疯狂的气势,直扑向那位仿佛置身事外的人事课长。
石川凉平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是上周刚被结构性优化掉的一名老员工。
据说那个人背负着巨额房贷,家中还有需要长期护理的老人。
“去死吧!你这恶魔!”
那是一声充满了怨毒和绝望的咆哮。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清晰得如同慢动作回放。
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前员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人事课长。
那位以绝对理性和冷静著称的精英,在纯粹的物理暴力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就像一个做工精良却被人随手丢弃的人偶,向着那个黑洞洞的轨道边缘跌去。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在石川凉平看来,那位课长在坠落的过程中,脸上甚至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种仿佛在思考下一个季度报表的冷漠神态。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紧接着响起的,刺耳的列车进站警笛。
站台上瞬间爆发出了恐慌。
尖叫声、怒骂声、人群相互推搡引发的混乱,瞬间将这个原本秩序井然的空间变成了地狱的入口。
那个行凶者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脸色惨白,开始疯狂地推开周围的人群试图逃跑。
“不关我的事!是他逼我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石川凉平被夹在失控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随波逐流的枯叶。
石川凉平本能地想要遵循自己的生存信条。
缩成一团,保护好自己,等待风暴过去。
只要不引人注目,只要保持顺从,就能活下去。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但是,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在那个行凶者疯狂逃窜的路径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惊慌失措的大人撞倒在地。
她穿着红色的小外套,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行凶者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障碍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那只穿着廉价皮鞋的脚,正朝着小女孩的头部狠狠踩去。
在这一瞬间,石川凉平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他那引以为傲的风险规避系统、他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吃亏是福的生存哲学,他作为现代社会合格润滑剂的所有理性判断,全部失灵了。
一种名为善意,极其原始且低效的冲动支配了他的身体。
这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啊。
石川凉平在行动的那一刻,脑海中甚至闪过了这样的自我批判。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危险之中,这在成本效益分析上简直是灾难性的亏损。
但石川凉平还是动了。
他猛地扑了过去,用一种极其笨拙的姿势,将那个小女孩护在了身下。
“咚!”
行凶者的皮鞋重重地踢在了他的肋骨上。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紧接着,失控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无数只脚踩在他的背上,腿上。
如果仅仅是这样,或许还能算是某种自我牺牲的壮举。
但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具讽刺意味。
在混乱的推搡中,石川凉平失去了重心。
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他无法用双手保持平衡。
世界天旋地转。
脚下的坚实感消失了。
在坠入轨道的那一刻,石川凉平并没有像那位人事课长一样保持冷静。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杂乱无章,极具小市民气息的临终念头。
“啊,糟糕了。”
“肋骨好像断了,不知道医疗保险能不能全额报销。”
“房贷还剩二十五年,虽然买了意外死亡险,但保险公司会不会以自身过失为由拒赔啊。”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
“如果我死在这里,电车会延误很久吧?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吧?真是对不起。”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石川凉平依然在担心自己是否给这个社会这台巨大的机器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
石川凉平作为润滑剂的自觉,简直到了令人落泪的地步。
紧接着,是足以粉碎一切思考的剧痛和黑暗。
可石川凉平的意识并没有消散。
当他重新找回自我感知时,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奇妙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灰色调。
就像是把那个拥挤的站台瞬间冷冻封存了一样。
石川凉平能看到扭曲的人群、惊恐的脸庞,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凝固的尘埃。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断裂的肋骨和被碾压的躯体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记忆。
“这是死后的世界?还是走马灯?”
石川凉平困惑地环顾四周。
并没有传说中的三途川或者天堂之门。
就在他试图理解现状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极其愚蠢。】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它宏大、威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厌恶。
它没有实体,却无处不在。
石川凉平几乎本能地想跪了下来。
这并非出于对神明的敬畏,而是石川凉平作为资深社畜面对绝对上位者时的条件反射。
“非常抱歉!”
石川凉平下意识地使用了最高级别的敬语。
“如果我的存在给您添了麻烦,我深表歉意!”
那个声音似乎沉默了一瞬,仿佛被这种卑微的态度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更强烈的厌恶感传递了过来。
【闭嘴,蠕虫。】
那个存在,我们暂且称之为存在X。
祂似乎在审视着他。
那种目光比人事课课长的眼神更加恐怖。
【吾刚刚处理了一个棘手的无神论狂徒。那个被你称为课长的个体。他直到最后都拒绝承认吾的存在,将一切归结为科学和理性的漏洞。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
存在X的声音中充满了对那位人事课长的愤怒。
【但你,却让吾感到了另一种层面上的恶心。】
石川凉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哎?我做了什么让您不快的事情吗?我一直都老老实实地。”
【正是这份老实,让人作呕。】
存在X似乎在强压着怒火,开始对他进行审判。
【你刚才的行为,那所谓的舍己救人。你以为那是善良吗?不,那只是伪善。是一种在和平温室中发酵出来的,廉价的道德自我满足。】
“伪善?”
石川凉平无法理解。
他明明是为了救那个孩子而死的。
【是的,伪善。你之所以伸出援手,并不是因为你拥有多么高尚的灵魂,而仅仅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你的大脑判断这样做符合社会道德规范,并且你习惯性地认为遵守规范就能规避风险。这是一种无需支付真正代价的善良。】
【你不需要为了这一时的善意而牺牲你的面包、你的安全、或者你家人的性命。你所做的,不过是在不触及自身核心利益的前提下,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罢了。你的和平主义,只是因为你从未见过真正的鲜血和硝烟,从未经历过必须在杀人和被杀之间做出选择的极端困境。】
石川凉平被贬得一无是处。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确实如这个声音所说,他从未面临过真正的道德抉择。
他的所有好事,都是顺手而为的,不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小事。
【那个狂徒虽然傲慢,但至少他贯彻了自己的理性。而你,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没有脊梁的伪善者。你的道德感就像是超市里打折的廉价商品,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不堪一击。】
存在X似乎做出了决定。
【既然你们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都无法产生真正的信仰,一个是因为过度理性而否定神,一个是因为环境过于安逸而产生虚假的道德感。那么,吾就给你们提供一个合适的舞台。】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石川凉平。
【吾已经将那个狂徒扔进了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剥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安全和秩序,迫使他在绝境中祈求吾。至于你。】
存在X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戏谑。
【吾也将你投入同一个世界。但是,吾会给予你不同的诅咒。那个狂徒得到了力量,却失去了安宁。而你将保留你那现代人的软弱、你那廉价的道德感、以及你那作为润滑剂的卑微习性。】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我也死了,难道不能让我成佛,或者去天国吗?”
【天国?为你这种伪善者敞开?别开玩笑了。去吧,蠕虫。带着你那在和平年代养成的、毫无用处的善良,去那个血肉磨坊里挣扎吧。去向吾证明,当你的善意不再是低成本的施舍,而是需要用生命去支付的昂贵代价时,你是否还能坚持你那所谓的道德。】
【这是对你的试炼,也是对你的惩罚。在那个只有钢铁和鲜血才是真理的世界里,看看你的润滑剂哲学能否让你活下来!】
瞬间,审判结束了。
甚至没有给石川凉平留下写悔过书的时间。
他感觉脚下的虚空突然崩塌。
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包裹了他。
他开始坠落,向着一个未知的、充满了恶意的深渊坠落。
周围的灰色世界开始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光影和声音。
不再是电车的轰鸣声,也不再是站台的嘈杂声。
传入他耳中的,是某种更加尖锐、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呜——呜——呜——”
那是防空警报凄厉的嘶鸣,是死神降临的序曲。
紧接着,是爆炸声。
大地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痛苦地呻吟。
空气中不再是熟悉的尾气味,而是充满了硫磺,烧焦的泥土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鲜血的味道。
在这种末日般的背景音中,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婴的啼哭声。
微弱,但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哇——哇——”
那声音离他如此之近,仿佛就是从石川凉平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在这无尽的坠落感和感官的混乱中,石川凉平的意识终于彻底中断,陷入了真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