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死亡是生命华丽的落寞,那么新生就是一场极其恶劣的唤醒服务。
没有绚丽的转生光效,也没有美丽的女神引导。
当意识重新接管感官的那一刻,石川凉平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压倒性的物理不适。
寒冷。
那是一种仿佛要渗透进骨髓深处的湿冷,就像是在没有暖气的旧公寓里,于二月的雨天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
接着是沉重。
并非是由于重力异常,而是因为这具躯体本身。
他试图抬起手臂,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还拥有那双只会敲击键盘和填写报销单的手,但传来的反馈却令人绝望。
神经信号仿佛在传输过程中被严重丢包,那所谓的手臂只是无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海参。
视野模糊不清,世界像是一幅未完成的印象派画作,只剩下灰暗的色块和晃动的光影。
听觉倒是异常敏锐,但传入耳中的尽是些毫无意义的噪音。
木材燃烧的爆裂声、风撞击玻璃的呜咽声,以及此起彼伏的、令人烦躁的啼哭声。
“这是哪里?医院吗?”
石川凉平试图开口询问,试图用最得体的职场语调说出:“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请问这里是哪里?”
然而,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却是一声嘹亮且毫无尊严的女婴啼哭。
“哇——!!!”
这声啼哭成为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绝对不是一个成年男性该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更具毁灭性的打击降临了。
下半身传来了一股温热湿润的感觉。
那是一种石川凉平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告别、并且发誓除了老后护理之外绝不想再体验的触感。
伴随着温度的迅速流失,那种温热变成了冰冷黏腻的酷刑。
排泄。
失禁。
作为一名拥有健全羞耻心的现代社会人,这一事实对石川凉平造成的精神伤害远超肉体上的痛苦。
石川凉平想要诅咒那个名为存在X的恶劣神明,但生理本能却背叛了他。
由于寒冷和不适,她只能本能地挥舞着短小的四肢,用哭声来表达抗议。
视线上方出现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戴着头巾的老妇人。
她的眼神中没有慈爱,只有一种处理流水线故障时的麻木和疲惫。
“又是一个尿床的,真是的,在这个煤炭紧缺的冬天,能不能少给我添点乱子。”
那是某种带有日耳曼语系特征的语言。
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够听懂。
老妇人粗鲁地抓起她的双腿,用一块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布料擦拭着他的下身。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对尊严的处刑。
“还是个女孩啊,这种世道,女孩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老妇人嘟囔着,用那块已经不知道洗过多少次,泛着灰黄色的布片重新包裹好他的下身。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灰暗世界中苟延残喘的,名为艾莉卡的雌性生物。
这就是那个自称神的家伙所说的诅咒吗?
保留着成年人的羞耻心和理性,却被囚禁在一具连括约肌都无法控制的婴儿躯体里。
这不仅仅是转生,这是一场针对灵魂的长期羞辱监禁。
随着时间的推移,艾莉卡的视力逐渐清晰,对周围环境的认知也从混乱走向了残酷的清晰。
如果此前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自己可能转生到了某种充满了剑与魔法,有着温柔修女和美味点心的奇幻异世界,那么现实就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彻底打醒了她。
这里没有魔法的光辉,只有工业革命初期那种令人窒息的煤烟味。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
一家隶属于教会的孤儿院。
与其说是收容所,不如说是一座废弃的修道院改建的仓库。
墙壁是由粗糙的红砖砌成的,缝隙间填满了黑色的霉斑。
窗户狭小且高耸,透进来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阳光在穿过室外那层厚厚的雾霾时就已经死去了。
空气质量极差。
每一次呼吸,艾莉卡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物在肺部沉积。
那种味道混合了廉价燃煤产生的硫化物,潮湿木材的腐朽味,以及几十个婴儿聚集在一起所特有的酸臭味。
对于一个习惯了东京虽然拥挤但至少卫生达标的现代人来说,这里的卫生条件简直是地狱。
孤儿院的管理者是一群身穿黑白修道服的修女。
但请不要误会,她们绝不是那种出现在二次元作品中,身材丰满且充满母性光辉的美丽大姐姐。
她们是一群疲惫不堪的底层劳动者。
修女们的修道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裙边满是补丁。
她们的脸上总是写满了焦虑,那是对物资匮乏的焦虑。
在这里,爱心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只有在吃饱肚子之后才有多余的精力去展示。
而在大多数时候,她们就像是毫无感情的饲养员,机械地完成着喂食、换洗、打扫的工作。
艾莉卡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是一名弃婴。
没有姓氏,只有艾莉卡这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名字仅仅是一个识别代号,就像仓库里的货物编号一样。
至于父母?
也许是死了,也许是因为养不起而把她扔在了教会门口。
在这个时代,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通过修女们日常的闲聊,艾莉卡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这里被称为【帝国】。
一个位于大陆中央,拥有强大工业实力和军事力量,却因为地缘政治恶劣而被周边列强包围的国家。
这听起来熟悉得令人发指。
“这就是那个混蛋神明说的舞台吗?”
躺在坚硬的木质摇篮里,艾莉卡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这不就是翻版的普鲁士或者德意志帝国吗?而且还是处于某种战前或者战时的紧绷状态。”
对于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社畜来说,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开局。
没有现代化的便利设施,没有社会保障体系,甚至连最基本的和平都岌岌可危。
对于婴儿来说,世界上最大的敌人不是敌国的军队,而是饥饿。
孤儿院的财政状况显然处于赤字边缘。
这里的食物供应遵循着某种残酷的极简主义美学。
主食是一种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修女们称之为燕麦粥,但在艾莉卡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由陈年燕麦、水和某种不知名增稠剂混合而成的建筑材料。
味道?
没有味道。
或者是带有一点仿佛抹布水一样的怪味。
但在生存本能面前,味蕾的抗议是无效的。
每天的进食时间是一场战争。
几十个婴儿和幼儿挤在阴冷的餐厅里,等待着修女分发食物。
那场景就像是养鸡场里的喂食环节。
作为一名拥有成年人智慧的婴儿,艾莉卡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封闭系统中,哭闹并不是万能的。
其他的孩子遵循着生物本能,饿了就哭,冷了就哭,不舒服就哭。
此起彼伏的哭声让本就疲惫不堪的修女们更加烦躁。
“闭嘴!都给我闭嘴!”
一位年轻的修女,大概叫玛利亚修女,一边粗暴地把勺子塞进一个哭闹不止的男婴嘴里,一边崩溃地大喊。
“再哭就把你们扔出去喂狼!”
那并不是开玩笑。
在这个时代,人命并不比一块煤炭贵重多少。
艾莉卡观察着这一切。
她那经过三十多年职场磨练的社畜大脑开始运转。
她必须制定一个最优的生存策略。
策略一:像其他孩子一样哭闹,争取关注。
风险评估:高。
这会消耗修女们的耐心值。
可能导致遭受体罚或被忽视。
而且哭闹本身极度消耗体力,对于营养不良的婴儿身体来说是致命的。
策略二:保持绝对的安静。
风险评估:中。
如果过于安静,可能会被误认为生病或者是死婴,从而被放弃治疗。
策略三:精准的顺从与讨好。
艾莉卡决定采用第三种策略。
她不哭。
即使尿布湿了让她难受得想死,即使肚子饿得胃酸翻涌,她也强忍着不发出那种令人烦躁的尖叫声。
当修女走近时,她会努力控制那不听使唤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虽然僵硬但绝对无害的微笑。
如果是喂食时间,她会张大嘴巴,以最高的效率吞下那难吃的糊状物,并且不吐出来,不弄脏围嘴。
这是一种极度卑微的生存智慧。
“既然我是累赘,那就做一个维护成本最低的累赘。”
艾莉卡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种策略很快就奏效了。
“看哪,这个孩子多乖。”
某天,负责分发食物的玛利亚修女在喂艾莉卡时,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相比于旁边那个把粥吐了一身、哭得撕心裂肺的熊孩子,安安静静吞咽食物的艾莉卡简直就是天使。
“真懂事啊,艾莉卡。”
修女叹了口气,那是在无尽的劳作中获得片刻安宁的感慨。
然后,她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她把勺子在桶底刮了一下,那里沉淀着一些稍微浓稠一点的燕麦。
多出来的一口粥。
这就是艾莉卡用尊严和演技换来的报酬。
在那个瞬间,艾莉卡竟然感到了一丝可悲的成就感。
那是比前世拿到年终奖还要真实的喜悦。
这多出来的一口碳水化合物,可能就是她在下一个寒冷的夜晚不被冻死的关键热量。
“谢谢您,虽然这玩意儿难吃得像浆糊。”
艾莉卡在心里说着,脸上却保持着那个讨好的婴儿笑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修女粗糙的手指。
修女愣了一下,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可怜的孩子。”
在这个名为孤儿院的职场里,艾莉卡成功地确立了自己的定位。
一个省心的优良资产。
然而,这种通过扮演乖孩子获得的微薄安全感,在外部世界的巨大阴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随着艾莉卡逐渐长大,能够勉强扶着墙壁站立时,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范围也从孤儿院内部扩展到了窗外。
那是一个灰色的世界。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是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那是帝国工业的心脏在跳动,为了某种庞大的目的而疯狂运转。
最让艾莉卡感到恐惧的,不是贫穷,而是声音。
那是广播的声音,以及脚步声。
孤儿院的礼拜堂里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那是这里唯一的信息来源。
每到傍晚,修女们会聚集在那里,神情肃穆地聆听广播。
那个从杂音中传出来的男声,激昂、高亢,充满了煽动性。
“陛下的子民们!为了帝国的光荣!包围网必须打破!我们要主动出击!”
每一个词汇都像是重锤,敲打在艾莉卡的神经上。
虽然她不是历史学家,但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她太熟悉这种修辞了。
这是战争的前奏,是国家机器在进行全员动员的咆哮。
而比广播更直观的,是街道上的声音。
那是整齐划一的、如同机械运转般的脚步声。
“咔、咔、咔、咔。”
带有铁钉的军靴撞击着石板路面,发出清脆而冷酷的声响。
那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人、几千人组成的方阵。
每当这个声音响起,街道上的行人和马车都会纷纷避让,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让出道路。
艾莉卡常常趴在二楼那扇充满污垢的窗户上,透过缝隙窥视下方。
那是帝国的军队。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零件。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直视前方,仿佛被剥夺了名为自我的属性,只剩下了服从和战斗的机能。
那种整齐的步伐声,引发了艾莉卡生理性的恐惧。
在前世的东京,最可怕的声音也不过是上司的怒吼或者深夜的急救车警笛。
但在这里,这声音代表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暴力秩序。
这是一种将个体彻底碾碎的,名为总体战的恐怖。
“这个国家疯了。”
艾莉卡感到一阵恶寒。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毯子,试图从那一点点体温中寻找安全感。
她想起了存在X的话。
“去向吾证明,当你的善意不再是低成本的施舍,而是需要用生命去支付的昂贵代价时,你是否还能坚持你那所谓的道德。”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
这个世界不讲人权。这个世界只讲力量和服从。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那前世引以为傲的润滑剂哲学,吃亏是福的处世之道,真的还能让她活下去吗?
有一天,艾莉卡在院子里看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欺负一只流浪狗。
他们用石头砸它,以此取乐。
前世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制止。
那是现代人的道德惯性。
“住手!那样太过分了!”
这句台词在她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那些孩子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孩童的恶作剧,而是一种发泄。
他们在这个压抑的环境中积累了太多的痛苦和恐惧,需要通过欺凌更弱小的生物来获得一种虚幻的支配感。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冲出去,她就会成为新的目标。
她这具两岁,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五六个大孩子的暴力。
于是,艾莉卡僵硬地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逃回了屋内。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道歉。
不仅仅是对那只狗,也是对那个曾经虽然软弱但至少还有点良知的自己。
在这个饥饿的摇篮里,名为良知的东西,正在被生存的本能一点点吞噬。
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军靴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变得多么丑陋,不管要抛弃多少东西,都要活下去。
绝对,不要再死了。
这就是名为艾莉卡的幼女,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