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种物理量，在极度匮乏和单调的生活中，往往会呈现出一种相对论般的扭曲。
对于艾莉卡来说，在这座位于帝国边境的孤儿院度过的五年，漫长得仿佛是一个世纪，却又因为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饥饿与寒冷，而显得转瞬即逝。
五岁。
这是一个在现代社会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了想要买新款玩具而在百货公司地板上打滚的年纪。
然而，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五岁意味着你也算是一个勉强能用的劳动力了。
至少，你可以帮忙捡捡柴火，或者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擦拭那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窗台。
艾莉卡适应得很好。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那刻在灵魂深处的，作为总务部万能润滑剂的奴性本能，让她在这个残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
她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动作完成清扫工作以节省卡路里，学会了如何在修女心情不好的时候像变色龙一样融入背景，学会了如何用那张虽然营养不良但还算清秀的小脸挤出最具杀伤力的无辜笑容。
在孤儿院这个微型的丛林社会里，艾莉卡给自己设定的定位是B级良品。
既不优秀到引人注目，也不差劲到被放弃。
她就是那个永远处于平均线稍微偏上一点点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太住的存在。
安全。
平庸。
稳定。
这是艾莉卡在这个乱世中的最高战略。
然而，统计学告诉我们要警惕异常值。
在这个充满污垢、鼻涕虫和哭闹声的幼儿群体中，存在着一个令艾莉卡感到毛骨悚然的特异点。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皮肤苍白得像瓷器一样的女孩。
虽然大家都处于同样的营养不良状态，但这个女孩的瘦弱却给人一种精悍的错觉。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碧蓝色的眸子，清澈，却毫无温度。
当其他孩子因为抢不到玩具而哭闹打滚时，那个金发女孩只会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用一种看实验室里小白鼠互相撕咬的眼神注视着一切。
那眼神中没有同情，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身为人类的情感波动。
只有纯粹又冷酷的评估。
就像是在计算这些哭闹声所消耗的能量以及对周围环境产生的分贝污染指数。
艾莉卡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
一个强壮的男孩推倒了金发女孩，抢走了她手里的一块干面包。
按照常理，接下来应该是哭泣，告状或者扭打。
但金发女孩没有。
她只是从泥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她看着那个得意洋洋啃着面包的男孩，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怜悯？
不，那是看着一头注定要被送进屠宰场的猪猡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高位存在对低等生物的某种令人作呕的宽容。
“甚至懒得去进行情绪反应吗？因为那是沉没成本？”
艾莉卡在心里嘀咕着，感到背脊发凉。
这个孩子不对劲。
在这个充满了原始本能冲动的幼儿群体里，她理性得像一台还没撕掉出厂薄膜的精密仪器。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谭雅。
如果说最初的观察只是让艾莉卡感到不安，那么接下来的那个事件，则彻底引爆了她潜意识里的恐惧炸弹。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孤儿院的物资供应似乎出了问题，早餐的时间被推迟了整整两个小时。
几十个饥肠辘辘的孩子挤在餐厅里，敲打着木碗，制造出令人神经衰弱的噪音。
负责分发食物的玛利亚修女显得手忙脚乱。
因为桶里的粥不够分了，她不得不临时往里面加水，但这又导致了前面领到稠粥的孩子和后面只能领到米汤的孩子之间的不公平感，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安静！主会保佑忍耐的人！”
玛利亚修女绝望地喊道。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谭雅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伸出碗乞食，而是用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语调开口了。
“修女，如果不改变分发流程，会出大乱子的。”
那稚嫩的童音里，夹杂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充满了官僚气息的词汇。
艾莉卡正在角落里默默啃着自己的那份稀汤寡水，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谭雅并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粥桶，继续说道。
“目前的瓶颈在于单一服务窗口的吞吐量不足。与其每次根据剩余量调整浓度导致的不公，不如先将所有存量进行标准化的稀释，然后建立两条并行队列。通俗来讲，就是大一点的孩子负责搬运，您只负责最终的计量。根据边际效用递减法则，让大家都吃到一样难吃的东西，比让一部分人吃饱而让另一部分人饿肚子更能维持秩序的稳定。”
全场寂静。
玛利亚修女张大了嘴巴，显然没听懂什么吞吐量或者边际效用，但她听懂了那个核心建议。
大家一起喝稀的，而且要快。
“这确实是个办法，小谭雅真聪明。”
修女尴尬地笑了笑，竟然真的按照那个三岁小孩的建议开始指挥大孩子们加水搅拌。
然而，躲在角落里的艾莉卡，此时已经全身僵硬，冷汗浸透了那件单薄的亚麻衬衫。
她不仅听懂了每一个字，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了那个语气。
那种即便是在谈论大家都要饿肚子这种悲惨话题时，依然保持着绝对客观，仿佛在讨论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调整一般的冰冷语调。
那种为了追求整体效率的最大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个体体验的功利主义逻辑。
艾莉卡死死地盯着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在说完话后，嘴角上扬，露出扭曲般的疯狂笑容！
那幅神情，艾莉卡永远不会忘记！
轰！
艾莉卡的大脑中仿佛有一列失控的列车呼啸而过。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灰色的站台。
拥挤的人群。
刺耳的警报声。
以及那个站在人群中，即使被推下轨道时依然保持着那副死人脸的男人。
是课长。
那个被称为冷血恶魔，那个把裁员当成修剪盆栽，那个信奉理性至上的怪物。
“不……不会吧……”
艾莉卡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这个名为谭雅的幼女，那个金发的皮囊下，装着的是那个人事课长的灵魂？
那个在死后被神明判定为理性狂徒的男人？
命运究竟是有多么恶趣味，才会把他们两个扔进同一个地狱。
虽然理智告诉艾莉卡这就是真相，但她内心深处还在试图否认。
毕竟，这也太巧合了。
也许这只是个早熟的天才儿童？
也许这只是她多想了？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
或者说，她在潜意识里其实希望证明自己是错的。
这种类似于在这个没有WIFI的世界里寻找信号的侥幸心理，驱使着艾莉卡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在那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她看到谭雅独自一人走向了孤儿院后面那个废弃的礼拜堂遗址。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据说有老鼠出没。
艾莉卡像个蹩脚的间谍一样，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利用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躲在了一堆倒塌的砖墙后面。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
谭雅站在那个没有屋顶的礼拜堂中央，面对着那个只剩下一半的十字架。
她背对着艾莉卡，那小小的背影在夕阳的拉长下，显得异常狰狞。
然后，艾莉卡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低沉的呢喃，像是某种诅咒。
“去死吧！存在X！”
艾莉卡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谭雅猛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那块石头像炮弹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粉碎。
接着，那个金发幼女仰起头，对着天空，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声音咆哮道：
“该死的存在X！你以为这种程度的困境就能让我屈服吗？”
那一瞬间，艾莉卡的血液冻结了。
不是因为那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内容。
而是因为那门语言。
那不是帝国语。
也不是周边国家的任何一种语言。
那是日语。
是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属于现代东京的日语。
而且，存在X这个词。
艾莉卡清楚地记得，在她面对那个自称神的家伙时，那个家伙也提到了那个狂徒称吾为存在X。
确认了。
百分之一万的确认了。
那个金发碧眼、看起来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幼女，就是那个把无数员工逼上绝路、最后连神都敢怼的人事课长！
“我会活下来！无论是在这种脏兮兮的孤儿院，还是在未来的战场上！我会利用一切规则，榨取一切资源！看着吧，你这个无能的管理者！我会用完美的业绩打烂你的脸！”
谭雅继续用日语咒骂着，挥舞着那只稚嫩的拳头。
那副画面既滑稽又恐怖。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用着昭和时代大叔般的口吻，向神明宣战。
艾莉卡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死死地按住，生怕漏出一丝呼吸声。
恐惧。
纯粹的恐惧。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那个家伙知道，有个倒霉蛋下属跟他一起被转生过来，他会怎么做？
不，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那个男人，现在的谭雅，是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在她的眼中，人类分为两种。
有用的人力资源和无用的成本消耗。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也是拥有现代知识的转生者，自己会面临什么下场？
既然大家都是老乡，互相帮助？
别开玩笑了！
那是热血少年漫的剧情！
在那个男人的逻辑里，只会演变成两种情况。
竞争对手排除： 两个穿越者会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为了避免风险，先下手为强干掉艾莉卡。
工具人利用： 发现艾莉卡有利用价值，然后像压榨前世的下属一样，把她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逼她去当肉盾，当诱饵，当替死鬼。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艾莉卡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她必须装死。
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
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庸、更加无害。
她要成为这个异世界最完美的NPC。
从那天起，孤儿院里出现了两道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风景线。
一道风景线是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似乎已经开始为未来做准备了。
而且是某种极其硬核的准备。
每天清晨，当其他孩子还在尿床的时候，谭雅就已经在院子里跑步了。
虽然那短小的双腿跑起来有些跌跌撞撞，但她严格地控制着呼吸节奏，眼神坚定得像是在执行特种部队的训练计划。
不仅如此，艾莉卡还经常看到谭雅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比如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候，那块石头会微微颤动，或者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魔力控制训练。”
艾莉卡在远处偷窥着，心里一阵恶寒。
那个怪物不仅保留了成人的智商，显然还具有这个世界稀有的魔导适性。
他在试图掌握力量。
在这个战争阴云密布的世界里，力量就意味着生存资本。
这很符合那个男人的逻辑：提升自我价值，增加谈判筹码。
而另一道风景线，则是艾莉卡。
如果说谭雅是在向着乱世枭雄或者王牌精英的方向狂奔，那么艾莉卡就是在向着全能家政妇的深渊坠落。
为了避免引起谭雅的注意，同时为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孤儿院里获得更稳固的生存地位，艾莉卡将她的润滑剂属性发挥到了极致。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食物。
她开始主动出击。
“玛利亚修女，我来帮您剥土豆吧。”
“院长嬷嬷，那堆脏衣服我可以帮忙分类，虽然我力气小洗不动，但我可以把有补丁的和没补丁的分开。”
她努力地把自己表现得像个稍微有点早熟，特别懂事，勤劳肯干的穷人家孩子。
但她严格控制着表现的度。
她绝不说出像边际效用这种现代词汇。
她的语言库严格限制在五岁的正常范围内，顶多加一点因为想帮修女姐姐分担这种让人心软的童言童语。
她不展示任何魔法天赋。
就算她有时候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名为【玛娜】的粒子在流动，她也绝对不去触碰。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是背景板里的村民。”
这就是艾莉卡的生存信条。
这种策略极其成功。
修女们对艾莉卡的喜爱程度直线上升，她甚至获得了一项特权。
她可以在厨房的炉火边睡觉，不用挤那个漏风的大通铺。
然而，这种安逸并没有让艾莉卡感到放松。
因为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有时候，当她在院子里晾衣服，而谭雅在做俯卧撑的时候，她会感觉到谭雅的目光扫过自己。
那是扫描仪扫过条形码的目光。
艾莉卡几乎能脑补出谭雅脑子里对自己不好的评价。
“没关系，只要被当成无害的低端工具就好。”
艾莉卡一边发抖，一边用力地拧干手里的抹布。
“只要不被当成威胁或者高级耗材，我就能苟到十八岁，然后找个乡下活计，彻底远离这个疯子。”
但是，艾莉卡忘记了一件事。
或者说，她低估了那个名为存在X的神明的恶趣味。
那个神把他们两个扔进同一个年代、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孤儿院，绝不是为了让他们上演一出平凡的生活。
这是一个充满了火药、鲜血和钢铁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想要掌控一切的狂人，还是想要苟且偷生的凡人，最终都会被卷入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某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那是一辆军车。
车头上插着帝国的旗帜，黑鹰的纹章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从车上下来的，是几位穿着笔挺军装、戴着白手套的军官。
以及几位拿着奇怪仪器的魔导技师。
“这是例行的魔力适应性检测。”
院长嬷嬷诚惶诚恐地把所有孩子都召集到了院子里。
艾莉卡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心脏狂跳。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征兵。
这是在这个世界里，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她看到谭雅站在最前面，腰杆笔直，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那个疯子肯定想通过这个机会参军，从而获得晋升的阶梯。
“去吧，去吧，你这个战争狂人。”
艾莉卡在心里祈祷。
“赶紧被选上，然后滚去士官学校，离我越远越好。”
轮到谭雅测试了。
那个水晶球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军官们的脸上露出了惊喜若狂的表情，就像是淘金者发现了狗头金。
“S级！这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谭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微笑。
虽然她原本打算稍微晚一点再暴露，但现在的形势似乎不容她等待。
艾莉卡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那个怪物要走了。
“下一个。”
军官喊道。
艾莉卡退后，试图将众人护至身前。
但名单是强制性的。
修女把她推了出去。
“去吧，艾莉卡，只是摸一下那个球。”
玛利亚修女温柔地鼓励道。
艾莉卡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在心里拼命地暗示自己。
我没有魔力，我是个废柴，我什么都不是。
她伸出小手，触碰了那个冰冷的水晶球。
那一瞬间，她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共鸣了。
那是被存在X塞进这个躯体里的、某种不必要的赠品。
水晶球没有像谭雅那样爆发出刺瞎狗眼的光芒。
它发出了光。
虽然不如谭雅那么耀眼，但那光芒稳定、纯净，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碧绿色。
军官们的眼睛再次亮了。
虽然不如刚才那么狂热，但也充满了捡到漏的喜悦。
“哦？这里居然还有一个？虽然总量不如刚才那个，但这种精密的控制力和纯度也是A级资质！”
“这可是极其优秀的后勤支援或精密操作型魔导师的苗子啊！”
艾莉卡呆住了。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刺在了她的背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了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正看着她。
这一次，那个眼神不再是看着路边的石头或者条形码了。
谭雅微微挑起了眉毛，那双死鱼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那是人事部课长发现了一个一直伪装成清洁工，实际上拥有高级编程技能的隐藏员工时的眼神。
艾莉卡感到眼前一黑。
完了。
她的低调苟活计划，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产。
她不仅被军队盯上了，更被那个比军队恐怖一万倍的职场恶魔盯上了。
在这个名为帝国的巨大绞肉机里，她和她，这对来自地球的上级和下属，注定要再次纠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