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煤烟和铁锈覆盖的世界里,有一种特殊的炼金术。
它能将人类的血肉,通过名为爱国主义的熔炉,转化为国家机器运转所需的燃料。
对于帝国军医官舒尔茨中校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更是他每天工作的核心内容。
此刻,这位有着鹰钩鼻和厚重黑眼圈的军医,正透过单片眼镜,用一种令人生理不适的黏着视线,审视着眼前的两个幼女。
不,在他的视网膜上成像的,并不是两个可爱的人类幼崽。
那是资源。
那是稀土矿。
那是能够驾驶着名为运算宝珠的精密仪器,在两万英尺高空倾泻火力的航空燃油。
中校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像是检查牲口口齿一样,粗鲁地捏住了艾莉卡的下巴,左右转动了一下她的脸。
“虽然看起来有点懦弱,但只要送进那里加工一下,就算是个哭鼻子的胆小鬼,也能变成合格的零件。”
艾莉卡被迫仰视着这个男人。
在那副反光的眼镜片后面,她看不到任何名为人道主义的光芒。
她只看到了纯粹的功利主义。
在这个瞬间,艾莉卡深刻地意识到了存在X的那个所谓诅咒的真正含义。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里,拥有魔力根本不是什么异世界龙傲天的外挂。
它是一张不可拒绝的征兵令。
它是一个被强行焊死在身上的项圈。
它意味着你从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变成了必须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燃料。
对于渴望在后方安稳度日的艾莉卡来说,这无疑是最恶毒的诅咒。
“中校大人。”
站在一旁的院长嬷嬷搓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恐惧以及某种难以启齿的期待的复杂表情。
“这两个孩子都要被带走吗?她们才刚满五岁。”
“不是带走,嬷嬷。”
舒尔茨中校直起身子,用一种官方且傲慢的语调纠正道。
“是赋予荣耀。帝国现在处于被列强环伺的紧急状态,每一份魔导资质都是属于皇帝陛下的宝贵财产。让她们在孤儿院里浪费天赋,是对国家资源的犯罪。”
说着,中校对外面的副官挥了挥手。
副官立刻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了进来,当着所有修女的面打开。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帝国马克。
虽然因为通货膨胀,这些纸币的购买力正在下降,但对于这个连燕麦粥都快喝不起的孤儿院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是国家给予发现并抚养优秀魔导苗子的特别教育补助金。”
中校的语气像是在进行一笔大宗商品交易。
“有了这笔钱,剩下的那些孩子们,这个冬天就能过得舒服一点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修女们的目光在那箱钱和两个孩子之间游移。
艾莉卡看得很清楚。
那是人性在生存压力面前挣扎的瞬间。
她不怪她们。
作为一个有着三十五年社会经验的前社畜,艾莉卡非常理解什么是不得不做的决断。
如果不把她和谭雅卖给军队,这笔钱就没有了。
没有这笔钱,孤儿院的燃料就会耗尽,食物就会断供,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两个人,而是几十个无辜的孩子。
这是一道残酷却简单的电车难题。
牺牲两个孩子,拯救一群孩子。
“我们明白了。”
院长嬷嬷低下了头,声音颤抖。
“这是主的旨意。”
“很好。”
中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谭雅和艾莉卡,脸上露出了那种诱拐犯特有的和蔼笑容。
“那么,小姑娘们,作为帝国的子民,你们愿意为了祖国的未来,自愿加入魔导士官学校吗?”
这是一个伪命题。
这就好比公司老板在周五下午五点半把你叫进办公室,问你:“为了项目的进度,你愿意这个周末自愿加班吗?”
你可以说不愿意。
但代价就是被优化。
在这里,代价更加直观。
如果不去军队,她们就失去了孤儿院的庇护。
在这个寒冷、贫穷且治安混乱的时代,一个五岁的幼女流落街头意味着什么?
饿死是最好的结局。
更可能的结局是被拐卖,被送进某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场所,成为真正的消耗品。
艾莉卡看向谭雅。
那个金发恶魔没有任何犹豫。
她甚至还表现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积极性。
“我愿意为帝国效劳,长官!”
谭雅用稚嫩的声音喊道,甚至还极其标准地并拢脚跟,行了一个不像样的军礼。
“只要能获得受教育的机会,我愿意付出一切!”
中校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赞赏:“好!好!真是天生的士兵!”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艾莉卡身上。
艾莉卡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她想说不。
她想说我想当个普通人。
她想说去他妈的帝国,去他妈的战争。
但她的理智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如果不去,现在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去了,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那一生的可能性。
而且,军队包吃包住。
在这绝望的权衡中,艾莉卡缓缓地举起了手。
“我也愿意。”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哭腔。
但这在中校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离开家时的正常反应。
“很好。”
中校合上了名册,那声音就像是监狱大门落锁的声响。
“收拾一下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十分钟。
这是告别一种人生的时间。
实际上,艾莉卡根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拥有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子,一块稍微干净一点的手帕,以及几颗她在河边捡到的、形状好看的石头。
她把这些毫无价值的破烂塞进一个小布包里,手指在颤抖。
“动作太慢了,艾莉卡。”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艾莉卡猛地回头。
谭雅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包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生厌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冷笑。
此时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谭雅走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谭雅看着艾莉卡瑟瑟发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你在想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你在想能不能逃跑。”
艾莉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
“别做蠢事。”
谭雅冷冷地警告道。
“这是我们作为孤儿唯一的上升通道。在这个非理性的世界里,军队是唯一讲究效率和实力主义的地方。只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就能获得相应的资源和地位。”
她顿了顿,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艾莉卡。
“而且,我观察了你很久。虽然你看起来像是个只会发抖的仓鼠,但你很懂得审时度势。”
谭雅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很好,在这个绞肉机里,我需要一个能够理解我的指令的队友。而不是一群只会喊着为了皇帝陛下冲锋的脑残狂热者。”
“所以,艾莉卡。活下去。”
说完,谭雅转身离去,那小小的背影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霸气。
艾莉卡愣在原地。
她听懂了。
这是招募。
或者说是威胁。
那个恶魔看中了她的懦弱。
“开什么玩笑。”
艾莉卡感到一阵眩晕。
前世被公司压榨,这一世还要被这个恶魔压榨吗?
看着谭雅离去的背影,艾莉卡心中竟然涌起了一丝可悲的愤怒。
谭雅,存在X,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家伙休想控制我!
她提起包裹,跟了上去。
带走她们的不是马车,而是一辆涂着迷彩色的军用卡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乡村显得格格不入,喷出的黑烟呛得人咳嗽。
艾莉卡和谭雅被像货物一样塞进了后车厢。
里面坐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看着这两个幼女的眼神充满了惊讶。
车子启动了。
艾莉卡趴在后车厢的栏杆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孤儿院。
那里是地狱。
那里有着难吃的燕麦粥,有着冰冷的地板,有着永远洗不完的尿布。
但那里也是她在这个异世界唯一的家。
她看到玛利亚修女站在门口,偷偷地抹着眼泪。
她看到那些平时总是欺负人的熊孩子们,此刻正呆呆地看着车子离去,眼中流露出羡慕和迷茫。
他们羡慕艾莉卡和谭雅能坐上大汽车,能去吃饱饭。
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一辆开往焚尸炉的灵车。
“再见了,玛利亚修女。再见了,我的童年。”
艾莉卡在心中默默地道别。
“感谢你们把我卖了个好价钱。希望那个价钱能让你们多买几袋面粉,多活过几个冬天。”
这是她最后的善意。
也是她最后的软弱。
随着车子的颠簸,孤儿院的轮廓消失在了扬起的尘土中。
艾莉卡转过身,缩在车厢的角落里。
坐在她对面的谭雅,正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又似乎在规划着未来的晋升蓝图。
而在艾莉卡的脑海中,未来的图景却是一片漆黑。
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魔导士官学校。
那不是霍格沃茨。
那里没有魁地奇,没有黄油啤酒。
那里只有体罚、洗脑、将人类改造成杀人机器的残酷训练,以及如果不合格就会被废弃的死亡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