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人体比作一家工厂,那么艾莉卡现在的这家工厂正处于全线停工,工人罢工,且遭遇恶意收购的破产边缘。
所有的红色警报都在尖叫。
“呼……呼……呼……”
肺部在燃烧。
心脏在求救。
这里是帝国士官学校的训练场。
时间是凌晨四点半。
气温是摄氏零下三度。
场上队伍的末尾,是才只有5岁的幼女。
“掉队了!后面的那个!你是来这里散步的吗?如果是那样,我建议你现在就滚回妈妈的怀里去吃奶!”
教官的咆哮声通过扩音术式被放大了数倍,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艾莉卡的耳膜上。
那是一位有着标准普鲁士式方下巴的魔鬼上尉。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对于幼女这种生物的怜爱,只有看着一批质量参差不齐的士兵时的苛刻与暴躁。
艾莉卡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那两条属于五岁幼女的短腿,正在机械地进行着抬起,落下的活塞运动。
她的背上背着相当于自身体重三分之二的全套野战装备。
塞满砖头的背包、旧式步枪、工兵铲、以及那个该死的、尚未激活的演算宝珠核心。
重力在这里似乎是个变数。
每迈出一步,世界都在摇晃。
“该死!该死!该死!”
艾莉卡在心中咒骂着。
咒骂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把她扔到这个世界的存在X,那个发明了早操这种反人类活动的人,以及前世那个缺乏锻炼导致即使转生后也没有运动神经记忆的自己。
在她前方大约五十米处,那道金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稳定节奏奔跑着。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
那个怪物。
明明背负着同样的重量,明明拥有着同样甚至更瘦小的体格,但谭雅的呼吸节奏却没有丝毫紊乱。
她的背挺得笔直,步伐精准得就像是设定好参数的节拍器。
她甚至还有余力在转弯时调整重心,以减少体力的损耗。。
看着那个背影,艾莉卡感到的不是我也要加油的热血,而是深深的绝望。
这就是精英与凡人的差距。
这就是上级与下属的差距。
“不能停,如果停下来,会被退学的。”
对于艾莉卡来说,驱动她这具即将崩溃的身体继续前进的,不是什么爱国心,也不是什么荣耀感,而是刻在DNA里的、名为由于恐惧失业而产生的求生欲。
如果被士官学校退学,她就会失去军队的庇护。
在这个战时配给制的国家,没有户口、没有背景的孤儿被退货,唯一的下场就是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饿死,或者沦为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耗材。
这比在黑心企业过劳死还要惨。
“只要不倒下,就是胜利。”
艾莉卡咬破了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将大脑放空,切断了痛觉神经的反馈信号,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感情的齿轮。
只要还能转动,就没有报废。
这就是社畜的生存哲学。
如果说体能训练是对肉体的折磨,那么下午的宝珠适应性训练就是对精神的凌迟。
帝国引以为傲的魔导技术,本质上并不是挥舞魔杖念咒语的奇幻魔法,而是一种极为硬核的、基于演算和物理法则干涉的科学技术。
演算宝珠(Operation Orb)。
挂在脖子上的这个金属球体,是魔导师的生命线。
“构筑术式!防御膜展开!”
随着教官的一声令下,几十名士官候补生同时握住了胸前的宝珠。
艾莉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将精神力注入其中。
瞬间,剧痛袭来。
这就好比有人把一根粗大的网线强行插进了你的脑前额叶,然后开始以每秒千兆的速度下载大量未经压缩的数据包。
视野里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几何图形、复杂的公式以及不断跳动的参数。
这就魔导术式的本质:实时运算。
魔导师必须用自己的大脑作为CPU,通过宝珠这个辅助处理器,去解析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然后通过注入魔力来改写它。
想要飞?
请先在脑子里计算空气动力学公式、重力抵消矢量、以及风速修正参数。
想要开枪?
请计算弹道轨迹、爆炸当量的化学反应式、以及后坐力缓冲模型。
对于谭雅来说,这似乎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那个有着成年精英灵魂的怪物,似乎天生就拥有多线程处理的大脑。
她能一边听教官讲课,一边在脑海里构建三个不同的术式模型,顺便还能思考一下今晚食堂的菜单。
但对于艾莉卡来说,这简直就是地狱。
“警告:过热。警告:术式错误。”
演算宝珠不断在报错。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该死,这里的参数又错了。”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宝珠上。
她在前世只是个小职员,虽然会用Excel,但那是为了做报表,而不是为了在脑子里解偏微分方程!
“艾莉卡!你在干什么?你的防御膜薄得像是一层纸!你想在战场上被第一发流弹打成筛子吗?”
教官的怒吼声在耳边炸响。
艾莉卡猛地一颤,原本勉强维持的术式瞬间崩溃。
啵的一声,那层淡绿色的光膜消失了。
反噬袭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后脑勺。
艾莉卡眼前一黑,胃部剧烈痉挛,差点直接吐出来。
“非常抱歉!长官!”
她强忍着呕吐感,大声道歉。
这是她在前世练就的唯一满级技能:光速滑跪。
“重来!如果你这颗猪脑子算不过来,就用身体去记!魔力也是一种肌肉,给我练到出血为止!”
艾莉卡重新握住宝珠。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的周身环绕着一层完美无瑕的金色光膜。
那光膜稳定、厚实,几何结构精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而谭雅本人,甚至还在微笑着,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
差距。
绝望的差距。
艾莉卡收回目光,重新将意识沉入那片混乱的数据海洋中。
她没有谭雅那种天才般的计算能力。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死记硬背。
如果不理解原理,就背下公式。
如果无法实时演算,就预先背下几十种常见模型,到时候直接套用。
这是应试教育的悲哀,也是凡人的智慧。
“求你了,动起来啊,我的脑子。”
她在心中哀求着,忍受着那种脑血管随时可能爆裂的痛苦,一点一点地,重新编织那脆弱的防御网。
如果说在教室里还会把你当成一个拥有大脑的生物,那么在野外战术训练场,你连生物都算不上。
你只是会呼吸的有机废料。
这一天的科目是:泥地匍匐与敌火压制下的生存训练。
说是训练,实际上就是教官们站在高台上,用机枪对着下方的泥潭进行扫射,而候补生们必须在泥浆里爬行三百米。
雨一直在下。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汗水以及某些不知名动物的粪便,构成了艾莉卡此刻身处的环境。
她整个人都趴在泥浆里。
那件原本还算整洁的作训服已经变成了一坨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泥水灌进了她的领口,灌进了她的袖口,甚至灌进了她的靴子里。
每爬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冰冷的液体在皮肤上流动。
“快点!你们这群蛆虫!敌人的炮火可不会等你们喝完下午茶!”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子弹在艾莉卡头顶三十厘米处呼啸而过,激起的泥点溅了她一脸。
恐惧。
这不再是前世看电影时的那种刺激感,而是真实的、面临死亡时的生理性恐惧。
艾莉卡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里,指甲早就断了,指尖磨出了血泡,然后在泥水中破裂,感染,再次磨出血泡。
好疼。
好冷。
好想回家。
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东京的办公室。
虽然拥挤,但是有空调。
虽然有讨厌的上司,但他只会骂人,不会真的开枪。
虽然经常加班,但下班后可以在便利店买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那个曾经被她抱怨无聊且疲惫的社畜生活,此刻在艾莉卡的回忆中,竟然美好得如同天堂。
“我是为什么要抱怨那时候的生活呢?明明有热水澡,有软床,有互联网。”
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太奢侈了,那时候的我,太奢侈了。”
但在现实中,她连哭泣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因为哭泣而导致呼吸紊乱,就会吸入泥水。
如果因为吸入泥水而呛咳,身体就会抬高。
如果身体抬高,就会被子弹击中。
所以,不能哭。
艾莉卡将脸埋进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浆里,像一只真正的爬虫一样,蠕动着前进。
她看到旁边有一个男生因为体力不支停了下来,立刻就有两名教官冲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
那个男生的眼神已经坏掉了,那是一种精神崩溃的眼神。
艾莉卡知道他完了。
他会被退学,然后消失。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变成废弃物。”
“我要活下去。哪怕变成在泥里打滚的猪,我也要活下去。”
这种卑微到了极点的执念,成为了艾莉卡唯一的动力。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谭雅依然领跑。
她甚至在利用魔力强化四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泥潭上滑行。
而艾莉卡只能用那双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抓住了前方的一根树根,用力将自己拖了过去。
士官学校的夜晚,也并不意味着安宁。
宿舍是由旧仓库改建的,四面透风,阴冷潮湿。
几十个预备役士官挤在硬邦邦的双层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以及伤口涂抹的廉价药膏的味道。
这是铁笼。
关押着这群即将长出利爪的雏鸟的铁笼。
熄灯号已经响过很久了。
艾莉卡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用那条薄得可怜的军毯紧紧裹住自己。
她在发抖。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尖叫。
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感,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头。
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她偷偷地把手伸出被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审视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五岁女孩的手吗?
不。
皮肤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指甲缝里残留着永远洗不掉的火药残渣和黑泥。
这是一双杀人者的手。
艾莉卡看着这双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正在失去什么。
那个有着懦弱准则的男人正在从这具躯体里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疼痛逐渐麻木,对暴力习以为常,对命令绝对服从的帝国幼女。
这是同化。
这是洗脑。
这是环境对个体的强制重塑。
她想哭。
但是她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谭雅就在她上铺。
那个怪物从来不哭。
即使是在最高强度的训练后,谭雅也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像是一台正在充电的机器。
如果让那个信奉效率至上的怪物听到自己在哭,一定会被鄙视的吧。
艾莉卡咬住被角,将呜咽声堵在喉咙里。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浸湿了散发着霉味的枕头。
“存在X,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定会用我的靴子狠狠踹你的屁股。”
这一夜,艾莉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东京的地铁站。
她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挤在拥挤的人潮中。
周围是疲惫但安全的上班族。
广播里播放着下一站的提示音。
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车窗的倒影时,却发现玻璃上映出的不是那个平庸的小职员。
而是穿着深绿色军装、身体满是弹孔的艾莉卡。
艾莉卡扭过头,流出了血泪。
“都怪你害死了我,石川凉平。”
艾莉卡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但在远处,集合的哨声已经隐约响起。
新的一天,新的折磨开始了。
艾莉卡掀开被子,坐在床上愣神了会。
随后她便立刻穿衣。
整理内务。
检查装备。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碎。
大梦过后,艾莉卡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努力还不够,作为平庸的凡人,作为孱弱的幼女,她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更动脑子!
这样,才能在这残酷的军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