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士官学校的食堂，是一个考验人类消化系统坚韧程度的实验场。
盘子里的东西被称为炖肉，但无论是色泽还是口感，都更接近于某种工业废料与根茎植物的尸体混合物。
然而，对于正处于身体发育期且每天消耗数千卡路里的艾莉卡来说，这无可名状的糊状物却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燃料。
此时的艾莉卡，正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难以下咽的午餐，一边在脑海中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职业生涯规划。
“我有什么才能呢？”
艾莉卡咽下了最后一口像橡胶一样的肉块，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她必须在接下来的课程中，寻找自己的长项。
实弹射击和白刃战，她不行。
但她发现在通信，地图测绘这些方面，因为前世喜欢专研的兴趣，她好像还有些天赋。
干一行就要爱一行。
不能门门都不及格吧。
艾莉卡决定专攻那些辅助课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士官学校的教官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个名叫艾莉卡的学员，虽然在名为魔导战技的热血课程上表现得一塌糊涂。
然而，在那些理论辅助课上，她却表现出了一种令人费解的热情。
通信密文破译课。
这是一门极度枯燥的课程，要求学员背诵复杂的帝国军用密码本，并在高强度的干扰波中听写出一连串毫无逻辑的数字。
大多数想当战斗英雄的学员都在这节课上打瞌睡。
只有艾莉卡，坐得笔直，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这算什么？”
艾莉卡一边听写一边微笑。
“比起前世为了给那个脑残部长的报销单找合规借口而编造的理由，这种有着明确逻辑规则的密码简直太友好了！”
后勤统筹学。
这更是一门被视为只有没办法上天的废物才会去学的课程。
教官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补给线图表，讲解着粮食、弹药和燃油的运输损耗率。
“无聊死了。”
旁边的学员小声抱怨。
“只要把敌人都杀光，我们就直接吃他们的不就好了？”
艾莉卡没有理会这种单细胞生物的发言。
她正在疯狂地记笔记。
“物流！这是物流啊！”
她内心在呐喊。
“只要掌握了物资分配权，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后方的仓库里！我可以当仓库管理员！那是多么神圣的职业！那是多么安全的掩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代战争打的不是热血，而是报表。
几周的训练下来，艾莉卡辅助课的超高评分，战术课的超低评分，两者一综合，竟奇迹般的维持在了不被退学的临界点上。
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艾莉卡松了一口气。
然而，正如墨菲定律所言：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又或者说，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社畜总会被老板盯上。
那是由于一位来自参谋本部的客座讲师乌拉甘少校主持的战术推演课。
巨大的黑板上挂着帝国北方的地图。
那里是诺登战线，是帝国与协约联合交战的泥潭。
乌拉甘少校用教鞭敲打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假设我军魔导大队要在K点进行为期三天的阻击战。这是敌后的孤军深入。现在，请制定一份补给方案。”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陷阱题。
K点深入敌后，常规的陆路补给线根本切不进去。
如果用空运，又面临着敌方防空火力的威胁。
“只要把敌人的据点打下来，就地补给不就行了？”
一个满脑子肌肉的男学员举手说道。
“驳回。”
少校冷冷地说。
“那里是一片冻土荒原，除了雪和石头什么都没有。你想让士兵啃石头吗？”
“强行突破！用大规模轰炸开路！”
另一个学员建议。
“愚蠢。为了运送一吨面包，你要消耗十吨炸弹？这种成本效益比会让军需省的官僚们脑溢血的。”
几个方案都被否决了。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艾莉卡缩在角落里，手里转着笔。
她看着地图，脑子里的库存管理系统自动运转了起来。
这就好比公司要在偏远山区搞团建，路不通，经费有限，还得保证领导们能喝上冰镇啤酒。
这就是个典型的供应链优化问题。
她不打算举手。
她想当个透明人。
但是，乌拉甘少校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了这个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的幼女身上。
“艾莉卡候补生。从上课起你就一直在记笔记，是不是有什么高见？”
被点名了。
艾莉卡僵住了。
全班的目光，包括前排那个金发恶魔谭雅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她身上。
没办法了。
如果现在装傻，会被当作上课开小差而受罚，甚至可能被记过，影响毕业分配。
艾莉卡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报告长官。”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庸且缺乏自信。
“我认为常规的线式补给是不可行的。我们应该采用点式投放。”
“哦？”
少校挑了挑眉。
“继续。”
“首先，放弃重型运输机。改用魔导单兵携带压缩口粮进行蜂群式渗透运输。虽然单次运载量小，但成功率极高。”
“其次，利用K点附近的冻土环境。我们可以提前计算好空投坐标，将补给物资封装在特殊强化的冰壳容器里，直接从高空进行无伞空投。冰壳在撞击地面时碎裂，既能缓冲，又能自动销毁容器痕迹。”
“最后关于成本。这种方式虽然需要征用大量魔导单兵，但相比于损失一架昂贵的运输机和护航编队，其成本真的很划算。”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的一角快速写下了一串公式。
“如果我们采用多点虚假空投来分散敌军防空火力，实际物资的到达率可以维持在85%以上。这足够支撑大队三天的最低消耗。”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写完，艾莉卡放下了粉笔。
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些只会喊冲锋的男学员们张大了嘴巴，完全没听懂什么叫蜂群式渗透。
乌拉甘少校看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某种看到珍稀动物的眼神。
“这是后勤部的参谋们才会去思考的逻辑。”
少校喃喃自语。
“不，甚至比他们还要精细。”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了清脆的鼓掌声。
艾莉卡猛地转头。
她看到了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的小手不断地拍着。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看似天真的笑容。
“完了。”
艾莉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表现过头了。”
那天的课程结束后，艾莉卡正准备以光速逃回宿舍，钻进被窝里装死。
然而，谭雅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在通往宿舍的走廊拐角处，那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谭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张开了嘴巴。
“艾莉卡学员。”
谭雅没有用小孩子之间那种亲昵的称呼，而是用了极其正式的职场称谓。
“啊，提古雷查夫学员。”
艾莉卡立刻立正，甚至想条件反射地递上一份检讨书。
“有什么事吗？”
谭雅慢慢地走近，那双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的战术推演，很精彩。”
谭雅站在艾莉卡面前，虽然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艾莉卡却觉得自己正被对方俯视。
“那是瞎蒙的！”
艾莉卡试图垂死挣扎。
“我只是觉得那样比较省钱。”
“省钱？”
谭雅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在这个充斥着非理**国主义和低效率猪猡的军队里，有脑子的人简直比S级魔导师还要稀有。”
谭雅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艾莉卡的肩膀。
那动作并不重，但艾莉卡感觉像是被盖上了一个质检合格的印章。
“我讨厌无能的人。但我更讨厌明明有能力却因为愚蠢的理由而浪费资源的人。”
谭雅凑近了艾莉卡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想躲在后面，对吧？”
艾莉卡全身僵硬。
被看穿了。
彻彻底底被看穿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想躲在后面，不如躲在我的后面，怎么样？”
艾莉卡想要拒绝。
她想说不要。
但是，看着谭雅那双仿佛在说如果你拒绝，那就是阻碍我晋升的绊脚石，我会毫不犹豫地踢开你的眼睛。
前世作为社畜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面对强势的领导，面对无法拒绝的加班，面对职场的霸凌。
只要能活命，做什么都行。
“我明白了。”
艾莉卡垂下了头。
“荣幸之至，提古雷查夫学员。”
“很好。”
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一叠厚厚的战术笔记扔进了艾莉卡的怀里。
“那么，作为合作的第一步，帮我把这些关于堑壕战魔导支援的笔记整理一下，明天早上给我摘要。”
说完，谭雅转身离去，步伐轻快。
艾莉卡抱着那堆比她脑袋还沉的笔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夕阳西下。
她想哭。
她原本以为自己摆脱了前世那个只会压榨人的课长。
结果，她现在成了那个课长的专属副官。
从那天起，士官学校里出现了一对形影不离的组合。
无论走到哪里，金发的谭雅总是走在前面，气场全开，如同女王巡视领地。
而白发的艾莉卡则总是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水壶、毛巾，甚至有时候还帮谭雅背着备用的枪管。
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啊。
“看哪，那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就像是一对姐妹花一样。”
“虽然谭雅有点强势，但艾莉卡一直默默支持着她，真是令人感动的战友情谊。”
甚至连玛丽苏倾向严重的某些女教官都感动得擦眼泪。
“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两朵在泥泞中互相扶持的小花，是多么珍贵的人性光辉啊！”
然而，只有当事人艾莉卡知道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这是职场PUA的现场直播。
餐厅里。
“艾莉卡，今天的咖啡冷了。”
“是！非常抱歉，谭雅，不，提古雷查夫老大。”
宿舍里。
“艾莉卡，这件军服的褶皱没有烫平。仪容仪表是军纪的第一步。重做。”
“是！老大！马上就去。”
战术课上。
“艾莉卡，把你刚才计算的那个关于弹药消耗的模型借我用一下。作为交换，这节课的实战对练我允许你在我手下坚持五分钟再阵亡。”
“谢，谢主隆恩。”
艾莉卡觉得自己正在迅速退化。
她正在从一个想要混日子的平庸者，被迫进化成一个全能型精英保姆。
为了满足谭雅那苛刻的要求，她不得不通宵学习如何保养最新式的演算宝珠，不得不研究如何用最少的食材做出能入口的食物，不得不锻炼出一手连专业速记员都汗颜的文书处理能力。
她的各项辅助技能熟练度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飞升。
“这不对劲。”
深夜，艾莉卡一边帮谭雅擦着皮靴，一边流着宽面条泪。
“我原本是想降低存在感的，为什么现在我反而成了全校最忙的人？”
而且，最可怕的是。
谭雅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欣赏了。
“做得好，艾莉卡。你的这份后勤报告简直完美。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去向后勤部申请双倍的咖啡豆配额了。”
看着谭雅那满意的笑容，艾莉卡竟然感到了一丝可耻的成就感。
“不！清醒一点，艾莉卡！”
她在心里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是被黑心老板驯化了的表现！你是自由的灵魂！你不是工具人！”
然而，看着手中那份刚刚因为谭雅的据理力争而多发下来的、带有真正黄油味道的饼干。
艾莉卡默默地把饼干塞进嘴里。
“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