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士官学校的第三讲堂，是一个充满了干燥粉笔灰味和陈旧木材气息的地方。
这里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和远处训练场的枪炮声，勉强提醒着里面的人，时间还在流动。
今天的课程科目是《战时国际法与人道规范》。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艾莉卡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困倦。
在前世，这大概相当于周五下午两点的企业合规性与反洗钱培训。
没人想听，但每个人都必须签到，因为这是人力资源部考核的一部分。
但在士官学校，这门课的性质截然不同。
授课的是一位名叫施泰纳少校的法务军官。
他有着一张典型的法律工作者的脸。
严谨、刻板，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份充满了漏洞的合同。
“诸位。”
施泰纳少校用那根像是指挥棒一样的教鞭敲了敲黑板，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城市地图。
“战争不仅仅是火力的倾泻，更是法律的延伸。既然我们自诩为文明国家的军官，就必须在规则的框架内行使暴力的权利。”
艾莉卡坐在教室的后排，手里转着钢笔，尽量把身体缩在那个高大的男学员背后。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规则？在这个要把五岁幼女送上战场的国家，谈论文明和规则简直就像是在屠宰场里播放莫扎特一样荒谬。”
然而，少校接下来的问题，瞬间驱散了艾莉卡的睡意，让教室里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
“现在，假设这样一个场景。”
少校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街区。
“如果你率领的小队正在攻打一座敌方城市。根据情报，有一支敌军残部混入了平民居住区，并利用民房作为掩体进行射击。此时，该区域内仍滞留着大量未撤离的妇女和儿童。”
少校停顿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视全场。
“作为指挥官，你们应该如何处理？”
这就是著名的有轨电车难题的战争版。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大部分学员虽然接受了帝国的洗脑教育，但在他们的核心价值观里，骑士精神和基本的道德底线依然存在。
毕竟，他们还没真正上过战场，还没有被血与火磨去最后的人性。
“应该派遣狙击手进行定点清除吧？”
一个学员举手回答。
“虽然效率低，但能避免伤及无辜。”
“如果不惜代价的话，我也许会尝试派遣突击队进行室内扫荡。”
另一个学员补充道。
“虽然会有伤亡，但这是军人的职责。”
施泰纳少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是法律系教授面对一群大一新生时的表情。
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展示自己的天真。
艾莉卡在心里默默点头。
“没错，这就是标准答案。虽然虚伪，但这是人类社会的公序良俗。我们不能对着平民开火，这是底线。”
即使是为了生存而抛弃尊严的艾莉卡，也不愿意跨过那条线。
杀敌是战场法则，但屠杀平民？
那是反人类罪。
她不想在死后再次面对存在X时，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
施泰纳少校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如果敌军的火力很猛，派遣步兵会导致我方大量伤亡呢？如果上级要求必须在两小时内拿下该区域呢？”
沉默。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保护平民的学员们低下了头。
在战友的生命，任务的完成与敌国平民的生命之间，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只小手举了起来。
举得笔直，毫不犹豫。
那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金发幼女。
艾莉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提古雷查夫候补生，请讲。”
施泰纳少校似乎早就期待着这个异类的发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谭雅站了起来。
她那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清脆、冷静。
“既然敌军依托民用设施进行抵抗，那么根据《战时国际法》的相关条款，该区域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谭雅没有直接回答杀还是不杀，而是开始了一场逻辑严密的法理推演。
“首先，我们需要确立战斗区域的定义。当敌军占领民房并开火时，这些建筑就不再受《海牙公约》关于民用设施保护的限制，而转变为合法的军事打击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目瞪口呆的凡人。
“其次，关于平民。作为占领军或进攻方，我们有义务发出避难劝告。只要我们在攻击前通过广播、传单或通牒形式，给予了平民合理的撤离时间。”
“如果在规定时间后，仍有人滞留该区域，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断这些滞留者并非单纯的平民，而是协助敌军的战斗人员。”
艾莉卡感到一阵恶寒。
这逻辑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前世那个该死的人事部课长在处理大规模裁员时的逻辑吗？
“公司已经给了你们自愿离职的选项，既然你们不签协议，那就别怪公司启动强制辞退程序，并且不支付赔偿金。”
谭雅的声音继续着。
“既然被判定为准战斗人员或军事设施，那么指挥官的优先事项就应当回归到以最小的我方损耗换取最大的战术成果这一基本原则上。”
“因此，我觉得应该在发出警告并等待时限结束后，请求炮兵对该区域进行覆盖式轰炸，或者呼叫航空兵投掷燃烧弹。这不仅能彻底清除敌军，还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我方宝贵的人力资源损耗。”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学员们的沉默是由于两难的困境，那么现在的沉默则是源于纯粹的恐惧。
那不是对杀戮的恐惧，而是对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将屠杀合法化这种思维模式的恐惧。
施泰纳少校愣了足足五秒钟。
即使是他这样见惯了法律灰色地带的军官，也被这个五岁幼女那毫无人性的逻辑闭环给震撼了。
“这在法理上确实能够解释得通。”
少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是，提古雷查夫候补生，关于人道主义方面的考量。”
“少校。”
谭雅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低效思维的不耐烦。
“所谓人道主义，是建立在双方都遵守规则的前提下的奢侈品。当敌军利用平民作为盾牌时，他们就已经单方面撕毁了契约。如果我们因为这种单方面的违约而束手束脚，导致我方士兵阵亡，那才是对自己人最大的不人道。”
这是绝杀。
艾莉卡坐在后排，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谭雅那个小小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站在会议室里，面对几百名即将失业的员工哭诉，依然能够面无表情地念诵裁员名单的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变。
哪怕转生变成了幼女，哪怕换了一个世界。
他依然是那个把效率奉为神明，把人命视为数字的怪物。
“太可怕了。”
艾莉卡的手在颤抖。
这不仅仅是残酷，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恶。
谭雅不是在发泄杀欲，她是在用一种极其理性的方式，将杀戮变成了一种行政手续。
“精彩，真是精彩的法理辩护。”
施泰纳少校终于回过神来，虽然表情复杂，但他不得不承认谭雅的逻辑在军事法庭上是无敌的。
在这个帝国主义盛行的时代，这种强硬的鹰派逻辑甚至会受到高层的赏识。
少校赞赏地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如同探照灯一般扫向了后排。
艾莉卡本能地把头埋得更低。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我是空气。
我是尘埃。
“那么，艾莉卡候补生，作为提古雷查夫候补生的搭档，你对提古雷查夫的方案有什么补充吗？还是说，你持有反对意见？”
该死。
艾莉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更加恶毒的陷阱。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艾莉卡身上。
而最刺人的，莫过于前排谭雅回过头投来的那一道视线。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懂的吧？
你是聪明人。
你知道该选哪边。
如果反对，艾莉卡就会站在谭雅的对立面，被视为软弱的理想主义者，不仅会失去谭雅的庇护，还可能被教官打上缺乏决断力的标签。
如果赞同，她就必须亲手撕碎自己残存的良知，成为这个屠杀理论的共犯。
艾莉卡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讲台上的少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谭雅。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石川，这份裁员名单需要你去做个最终核对。我知道你和这几个人关系不错，但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是想保住他们的饭碗，还是保住你自己的？”
那时候，她选择了自己的饭碗。
现在，也一样。
艾莉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静。
“我原则上同意提古雷查夫候补生的方案。”
说出来了。
她把自己卖了。
谭雅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艾莉卡还没有结束。
她那属于老油条的生存智慧，让她在绝望中找到了一条能够稍微减轻一点负罪感的缝隙。
“但是，为了确保这一流程在战后国际舆论中的合规性，以及避免给敌国留下外交把柄，我认为需要在执行层面增加一些技术性的补充。”
艾莉卡开始编织她的遮羞布。
“具体来说，我们不仅要发出警告，还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免责证据链。比如，在轰炸前，必须保留广播录音、传单投放记录，以及条件允许的话，使用侦查术式拍下敌军利用平民作为掩体的影像资料。”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桌上的墨水瓶。
“这样一来，当我们把那个街区夷为平地后，如果有人指控我们屠杀，我们就可以拿出这些证据说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死亡。”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
谭雅看着艾莉卡，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施泰纳少校满意地点头：“非常务实的建议。不仅考虑了战术，还考虑了政治战。很好，坐下吧。”
艾莉卡颓然坐下。
她赢了。
她得到了教官的表扬，稳固了在谭雅身边的地位。
但她感觉自己脏了。
她提出的所谓证据链，本质上并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给那场即将到来的屠杀，披上了一层名为合法程序的外衣。
她教会了这群未来的刽子手，如何在杀人之后哪怕面对良心的指责，也能拿出一叠文件说：“我是按规章制度办事的。”
这比直接杀人还要卑鄙。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讨论着刚才的话题。
虽然有些人还对谭雅的冷酷感到不适，但更多的人似乎已经被那种高效的逻辑所折服，开始讨论起哪种燃烧弹的洗地效果更好。
艾莉卡走在最后，脚步虚浮。
“艾莉卡。”
走廊上，谭雅正倚着窗台等她。
午后的阳光洒在谭雅金色的头发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天使。
但艾莉卡知道，那是披着天使皮的恶魔。
“刚才的补充很到位。”
谭雅递给艾莉卡一瓶水。
艾莉卡接过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谭雅，很想问一句你难道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夸奖。”
谭雅笑着拍了拍艾莉卡的后背。
“走吧，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炖牛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牛肉，但至少热量是足够的。”
谭雅转身走向充满阳光的操场。
艾莉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伪善者啊。”
艾莉卡苦笑。
她刚才不仅没有阻止恶魔，反而帮恶魔磨快了刀。
但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作为艾莉卡活下去，她目前只能听这个恶魔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