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混合了煤烟,潮湿泥土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在士官学校那间略显拥挤的阅览室里,艾莉卡正缩在一张掉了漆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帝国日报》。
她的眉头紧锁,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报纸,而是一份通知她明天公司就要倒闭的内部备忘录。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哥特字体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为了帝国的生存空间:外交部严厉谴责协约联合的边境挑衅》
再往下看,副标题更是充满了火药味。
《如果不打破卑鄙的包围网,帝国就没有未来!》
艾莉卡感到一阵胃疼。
这种疼痛非常熟悉,前世每当她在电梯里听到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高喊我们要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不惜一切代价时,她的胃就会这样抽搐。
但这不仅仅是职场PTSD。
作为一名拥有前世记忆的转生者,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教育、甚至为了考取公职而恶补过世界史的现代人,艾莉卡从这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视感。
“生存空间。”
艾莉卡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动。
这不就是那个曾经在地球上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最后被全世界按在地板上摩擦的国家所使用的核心宣传语吗?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位于大陆中央的帝国,疆域辽阔,工业发达,如同一头黑色的巨兽盘踞在心脏地带。
然而,看看它的周围吧。
西方,是拥有强大海军和殖民地的弗朗索瓦共和国,他们时刻盯着莱茵兰的工业区流口水。
北方,是正在经历政治动荡但依然庞大的列格多尼亚协约联合,他们扼守着波罗的海的出口。
东方,是那个幅员辽阔,不仅冬天冷得要死而且人命比子弹还便宜的罗斯联邦,那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赤色巨熊。
再加上那个孤悬海外,最喜欢搞离岸平衡手的阿尔比恩联合王国。
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噩梦。
这就是所谓的四战之地。
“被包围了。彻底被包围了。”
艾莉卡感到一阵绝望的寒意。
虽然帝国现在看起来兵强马壮,魔导技术世界领先,工业产值更是独占鳌头。
但在战略层面上,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一旦战争爆发,帝国将不可避免地陷入两线作战,甚至多线作战。
“即使战术上能赢一百次,只要在战略上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艾莉卡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
资源。
石油。
橡胶。
稀有金属。
帝国虽然有煤铁,但缺乏维持长期战争所需的战略资源。
一旦海上航线被阿尔比恩的海军切断,一旦陷入长期的消耗战。
这就好比一家现金流虽然健康但严重依赖短期贷款的公司,突然得罪了所有的银行和供应商。
破产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是泰坦尼克号。”
艾莉卡把报纸揉成一团。
“这是一艘已经被点燃了火药库,船长还喝醉了酒,正以此为豪地全速冲向水雷区的幽灵船。”
而她,艾莉卡,不仅仅是这艘船上的一名乘客。
她是被焊死在甲板上的一门大炮的零件。
“嘿,你看报纸了吗?那些协约联合的家伙真是欺人太甚!”
旁边传来了一个激动的声音。
那是同期的男学员汉斯,一个典型的大脑里只有肌肉和爱国主义的热血笨蛋。
“居然敢越过国境线骚扰我们的巡逻队!要我说,就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只要帝国大军一到,他们肯定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跑!”
周围的几个学员也附和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毫无根据的乐观。
“没错!如果是我们也上前线,肯定能在圣诞节前把胜利带回来!”
“为了皇帝陛下!为了祖国!”
听着这些充满了荷尔蒙和无知的言论,艾莉卡只觉得悲哀。
圣诞节前结束? 那是历史上最大的谎言。
“你们这群白痴。”
艾莉卡在心里哀叹。
“那不是一场去野餐的郊游。那是绞肉机。”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作为一个穿越者,艾莉卡并不在乎帝国的荣辱。
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现在就叛逃到那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合众国去卖热狗。
但她做不到。
在这个魔导识别码被严格管控、户籍制度森严、且在这个时代极度排外的世界里,一个五岁的幼女逃兵能去哪里?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没有依靠。
被抓住就是枪毙,没被抓住就是饿死。
她被绑架了。
被名为国家的巨大机器绑架了。
“我不关心谁统治这个世界,也不关心国境线怎么划。”
艾莉卡握紧了拳头。
“我只关心我能不能活下去。”
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不在乎一只蚂蚁的退休计划。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死神的倒计时。
协约联合的动员令。
帝国的最后通牒。
这不仅仅是外交辞令。
这是几百万条人命即将消失的前奏。
仅仅过了三天,那种在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感就变成了实体。
士官学校的节奏突然变了。
原本按部就班的课程表被撕碎。
实战演练的频率增加了三倍。
教官们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仿佛每一秒钟的浪费都是在犯罪。
而在高年级的宿舍楼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听说了吗?第四期的前辈们好像接到了紧急调令。”
“真的假的?他们还有半年才毕业啊!”
“是真的。我看到后勤部在给他们分发实弹和识别牌了。而且不是演习用的那种。”
食堂里,低年级的学员们压低声音讨论着。
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
艾莉卡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把难吃的炖豆子塞进嘴里。
这不是谣言。
这是事实。
她在帮谭雅去教官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偷听到了那个名叫乌拉甘的少校在打电话。
“是的,北方战线吃紧。协约联合的那群疯子越界了。我们需要魔导师。现在就要。不管是不是半成品,只要能飞就给我送过去。”
“半成品。”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艾莉卡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这就是上面那些大人物对他们的看法。
不是未来的军官,不是国家的栋梁。
是用来填补战线缺口的沙袋。
是用来消耗敌人弹药的半成品耗材。
“连高年级的前辈都要提前毕业去送死,那我们呢?”
艾莉卡看着手中的勺子,那是粗糙的铝制品,映出她扭曲的面孔。
她才刚刚入学一年多。
虽然因为是速成班,进度很快,但本质上还是孩子。
但在总体战的逻辑里,没有孩子,只有兵源。
如果北方战线崩溃,或者如果战火扩大到西方。
“我们也会被扔上去的。”
艾莉卡在心里下了结论。
“甚至不需要等到毕业。也许下个月,也许下周。”
旁边的一桌,那个叫汉斯的热血笨蛋还在大放厥词: “真羡慕前辈们啊!能这么快就去建功立业!我也想早点去教训那些北方蛮子!”
艾莉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祝你投胎愉快,白痴。”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这个狂热的氛围中,理智的悲观主义者会被视为懦夫,甚至被扣上失败主义的帽子。
她只能沉默。
像一只预感到地震的动物,独自瑟瑟发抖。
晚饭后,宿舍。
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死魂灵的哭嚎。
艾莉卡正在用一块油脂布保养她的演算宝珠。
这是保命的家伙,她擦拭得比前世伺候客户还要小心翼翼。
而在她上铺,谭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恩菲尔德步枪。
“咔嚓。咔嚓。”
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艾莉卡抬起头,偷瞄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总是摆着一副扑克脸的谭雅,此刻脸上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是少女怀春的表情吗?
不。
那是华尔街的操盘手看到了股市崩盘前夕的做空机会时,那种混合了贪婪以及绝对掌控欲的狂喜。
“艾莉卡。”
谭雅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你感觉到了吗?这种气味。”
“气味?”
艾莉卡结结巴巴地问。
“你是说食堂炖肉的糊味吗?”
“不。”
谭雅摇了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
“是机会的气味。”
谭雅跳下床,像是在发表演讲一样,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
“世界局势正在走向失控。”
她转过身,指着墙上的地图。
“和平年代的军队,晋升体系僵化,论资排辈。想要从少尉爬到校级军官,至少需要二十年的熬资历。”
谭雅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但是,战争改变了一切。”
“战争意味着高损耗。上面的位置会空出来。军队会迫切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填补空缺。”
“这是最纯粹的优胜劣汰。”
谭雅走到艾莉卡面前,双手抓住艾莉卡的肩膀。
那只小手力气大得惊人。
“听着,艾莉卡。我们要感谢协约联合的那群蠢货。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舞台。”
“我们要利用这场战争。我们要把敌人的尸体变成我们的垫脚石。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去,爬到那个最安全,最舒适的指挥席!”
“这难道不让人兴奋吗?”
艾莉卡看着眼前这个处于亢奋状态的幼女。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艾莉卡眼里,战争是绞肉机,是地狱,是避之不及的灾难。
但在谭雅眼里,战争仅仅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创业项目。
她不在乎会死多少人,她只在乎如何利用这个混乱的局势来实现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这就是那个被称为冷血恶魔的人事部课长的本性。
“兴奋。”
艾莉卡勉强附和。
她在撒谎。
谭雅似乎对艾莉卡的反应很满意。
“很好。保持这种状态。”
谭雅松开手,重新拿起步枪。
“看来我们也快接到命令了。准备好你的行囊,副官。”
谭雅哼着走调的曲子,爬回了上铺。
艾莉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红利?
不。
那是沾着血的馒头。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她不想去收割什么红利。
她只想活下去。
但是,看着谭雅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艾莉卡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这辆战车已经启动了,她被锁死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只能跟着这个疯狂的司机一路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