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的军事教育体系中，实地研修这个词总是被包装得格外动听。
在官方的宣传手册和征兵海报上，它被描绘成一种充满了荣誉感的活动。
年轻的士官候补生们在经验丰富的前辈指导下，前往边境领略壮丽的国境线，在实践中巩固课堂知识，为将来成为一名光荣的帝国军官打下坚实的基础。
然而，对于拥有前世社畜记忆的艾莉卡来说，这只不过是黑心企业惯用的一种把戏。
这叫无薪实习。
或者更露骨一点，叫填补劳动力缺口的廉价临时工。
“鉴于目前北方诺登管区的局势日益紧张，为了加强边境巡逻力度，同时检验各位在魔导士官学校的学习成果。”
讲台上，教导主任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正在宣读着那份充满了官僚主义气息的命令书。
“学校决定，从本期学员中选拔成绩优异者，组成临时边境教导小队，即刻前往诺登方面军司令部报到，进行为期两周的实地驻防任务。”
底下的学员们骚动起来。
那些热血过头的笨蛋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眼中闪烁着名为功名的愚蠢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去参加一场带枪的夏令营。
而艾莉卡只是坐在后排，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一道木纹裂缝，仿佛那是一道通往地狱的裂痕。
“以下是被选中的名单。”
教导主任拿起了那张薄薄的纸，那张纸在艾莉卡眼中重若千钧。
“首席，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候补生，授衔少尉，参与任务。”
毫无悬念。
那个金发恶魔正端坐在第一排，嘴角挂着一抹业务终于来了的职业微笑。
对于谭雅来说，这根本不是去受苦，而是去向参谋本部的大佬们展示她那卓越的杀人技巧。
“次席，艾莉卡候补生，授衔少尉，参与任务。”
当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艾莉卡感觉像是被法官宣判了死刑。
“艾莉卡少尉，你在多线程通信与后勤统筹方面的成绩令人印象深刻。学校认为，你是辅助提古雷查夫少尉的最佳人选。”
主任甚至还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艾莉卡僵硬地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是！不胜荣幸！”
她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充满了为国捐躯的觉悟。
而她的内心正在尖叫着打滚，痛骂着帝国。
三天后。
帝国北方铁路干线。
这是一列专门运送军用物资和人员的军列。
车厢里没有软座，没有餐车，甚至连像样的取暖设备都不足。
只有硬邦邦的木条长椅，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机油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剧变。
离开帝都时，还能看到绿色的田野和冒着炊烟的农舍。
但随着列车一路向北轰鸣，绿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褐色的冻土，以及那漫无边际，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针叶林。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气温摄氏零下十五度。抵达目的地后可能会降至零下二十度。”
谭雅坐在艾莉卡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气象简报。
她正在保养那把恩菲尔德步枪。
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拆解着枪机，每一个零件都被擦拭得锃亮。
那种专注的神情，让艾莉卡想起了前世那个在出差前仔细检查笔记本电脑电池和PPT文件的自己。
只不过，谭雅准备展示的不是PPT，而是爆头技术。
“艾莉卡，你的装备检查完了吗？”
谭雅头也不抬地问道。
“已经检查了三遍。”
艾莉卡缩在厚厚的军大衣里，像一只试图冬眠的仓鼠。
她的背包里塞满了东西，但并不是弹药。
除了规定携带的基数弹药外，艾莉卡的背包里装了五板高热量巧克力， 两双加厚的羊毛袜，以及一套便携式的战地急救手术包。
相比起杀敌，她更关注如何在极端环境下苟延残喘。
“很好。”
谭雅重新组装好步枪，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艾莉卡心里发怵，小声的提出建议。
“谭雅，我们也不是必须要加入战斗，看看仓库，或者给雷达站扫扫雪之类的不也是可以吗？”
“平庸。”
谭雅冷笑一声。
谭雅凑近了一些，脸上露出那种让艾莉卡毛骨悚然的笑容。
“如果只是扫雪，我们怎么写进履历表里？擅长扫雪的帝国军官？别搞笑了。我们需要的是遭遇敌军侦查部队并将其歼灭这种实打实的业绩。”
疯子。
果然是个疯子。
艾莉卡放弃了劝诫的想法。
“愿神明保佑。”
艾莉卡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虽然她根本不信神，但在这种时候，就算是那个混蛋存在X，只要能保佑不遇敌，她也愿意拜一拜。
“世界上没有神明，艾莉卡。”
谭雅厌恶地皱了皱眉。
“靠神不如靠枪。还有你的脑子。艾莉卡，记住，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不要求你像我一样冲锋。但我需要你那个比乌龟壳还硬的防御术式，以及绝对不会断线的通信网络。懂了吗？”
“是，明白了。”
列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穿过一条幽长的隧道。
黑暗笼罩了车厢。
在黑暗中，艾莉卡感觉这列火车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铁蛇，正载着她们滑向名为战争的深渊胃袋。
诺登方面军前线基地。
当艾莉卡踏出车厢的那一刻，第一感觉不是冷，而是痛。
寒风像无数把微小的剃须刀，瞬间刮过任何裸露在外的皮肤。
鼻腔里的黏膜几乎在瞬间冻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
“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小崽子们。”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独眼的军曹。
他的脸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那种见过太多尸体后的麻木和疲惫。
整个基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里没有阅兵式上的那种整齐划一，没有激昂的军乐。
只有裹着肮脏绷带的伤兵，只有堆积如山的空弹药箱，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岗哨。
那些正规军士兵看着为首的两个幼女，眼神复杂。
有怜悯，有不敢相信，也有看到替死鬼时的那一丝庆幸。
“这就是战场。”
艾莉卡紧了紧领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她观察着四周。
设施很陈旧。
魔导防御阵列的能量波动并不稳定，显然是因为缺乏维护。
远处的机场上，几架旧式的攻击机正趴在雪地里，地勤人员正在用喷灯给引擎解冻。
这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帝国虽然强大，但在这种极度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补给线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提古雷查夫少尉，以及艾莉卡少尉。”
负责分配任务的是一位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觉的中尉。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眼圈黑得像熊猫。
“根据上面的指示，你们两个将被分配到第403观测哨。那里位于防线左翼的悬崖上方，视野开阔，主要任务是监视西方空域，防止协约联合的越境侦查。”
听到观测哨这三个字，艾莉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喜悦的跳动。
观测哨！
不是前线堑壕！
不是突击小队！
是躲在碉堡里看雷达和望远镜的文职工作！
“感谢混蛋X！”
艾莉卡差点就在原地跳起踢踏舞。
然而，旁边传来了谭雅那不满的声音。
“长官，请容我确认一下。”
谭雅上前一步，背挺得笔直.
“第403观测哨属于二线防御节点。鉴于我们两个的高机动性配置，是否应该将我们部署在更具主动性的巡逻路线上？比如作为快速反应部队的预备队？”
该死！
艾莉卡在心里疯狂咒骂。
闭嘴啊！
你想死别拉上我！
观测哨多好啊！
有暖气！
有屋顶！
不用在雪地里爬！
你这个工作狂为什么要主动申请加班啊！
中尉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部高的金发幼女。
从谭雅的身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远在帝都的女儿。
帝国已经需要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了吗？
何等的悲哀。
“预备队？”
中尉嗤笑了一声。
“小姑娘，这里的快速反应意味着在五分钟内起飞并在零下二十度的空中和敌人的魔导大队狗斗。你们还没断奶呢。服从命令！去观测哨待着，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给我乖乖地数星星！”
“是。下官遵命。”
谭雅虽然不情愿，但作为一名遵守纪律的军人，她只能接受命令。
艾莉卡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回来。
第403观测哨。
这是一个半埋在山体里的混凝土工事，位于一座陡峭悬崖的顶部。
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无人区，以及远处属于协约联合的领空。
这里很安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设施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一个还在工作的煤炭炉子。
“简直是天堂。”
艾莉卡把冻僵的手放在炉子旁烤着，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迅速进入了润滑剂模式，开始整理那个狭小的空间。
烧水。
检查储备粮。
调试通信设备。
她甚至还从角落里找到了一套旧的茶具，虽然缺了口，但并不影响使用。
“只要在这里苟过两周。”
艾莉卡一边计算着物资消耗，一边在心里打着算盘。
“只要熬过这两周，就能带着前线服役的资历回学校毕业。那样一来，我的档案就会变得很漂亮，以后申请去后方仓库当管理员的概率就会增加。”
然而，与艾莉卡的安贫乐道不同，谭雅简直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太低效了。”
谭雅在狭窄的观测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把像我这样拥有S级资质的魔导师放在这里看雷达，那群前线指挥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她时不时地拿起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仿佛想用视线把那里烧出一个洞来。
“谭雅，喝杯茶吧。”
艾莉卡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热腾腾的劣质红茶。
“保持体温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谭雅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头依然紧锁。
“艾莉卡，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太安静了。”
谭雅指着雷达屏幕，上面只有一条平直的扫描线，没有任何波澜。
“根据情报，协约联合最近在边境集结了至少两个师团的兵力。他们的魔导部队频繁调动。但是今天，连一次例行的越境侦查都没有。”
“也许他们怕冷？”
艾莉卡试图用冷笑话来缓和气氛。
“毕竟今天是这周最冷的一天。”
“不。”
谭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在谋划着什么。”
谭雅放下了茶杯，走到通信台前。
“艾莉卡，检查所有的备用频率。把雷达的功率开到最大。哪怕烧坏了也没关系。”
“诶？可是那样会违反设备使用条例。”
“执行命令！”
谭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威严。
“我的直觉告诉我，功劳要来了。”
艾莉卡不敢违抗。
她叹了口气，坐到操作台前，开始调整参数。
“总是这样，总是要折腾。”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熟练地将雷达的探测模式从常规扫描切换为广域高频脉冲。
这是一种非常耗能且容易暴露位置的模式，但探测精度会提高数倍。
“如果把电子管烧坏了，我就说是谭雅弄的。”
艾莉卡的手指在旋钮上转动。
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标扫过一圈。
没有什么。
又扫过一圈。
还是没有什么。
“看吧，谭雅，我就说你是想太多了。”
艾莉卡刚想松一口气，转头去嘲笑一下谭雅的神经过敏。
然而，就在光标扫过第三圈的时候。
滴——
一声刺耳的电子蜂鸣声打破了观测室的宁静。
原本空荡荡的雷达屏幕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是侦查机吗？”
艾莉卡凑近屏幕。
“只有一个信号。”
滴、滴、滴、滴、滴、滴……
下一秒，那一声蜂鸣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警报声。
那个红点并不是孤独的。
在它的身后，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涌现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不是侦查。
那不是小规模摩擦。
“这……这是……”
艾莉卡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着那些代表敌方魔导反应的红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这种规模。
这种密度。
这是军团级的突袭。
“终于来了。”
身后传来了谭雅的声音。
艾莉卡战战兢兢地回头。
她没有看到恐惧，也没有看到惊慌。
她看到谭雅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
那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全频道广播！向司令部发出最高级别警报！”
谭雅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航空头盔，扣在头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战争的火焰。
“这不是演习，艾莉卡。这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敲钟仪式。”
“快动起来！除非你想死在这里！”
艾莉卡的手颤抖着抓住了话筒。
她看着雷达上那片红色的海洋，那是死亡的浪潮。
她之前所有的祈祷，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所谓的实地研修结束了。
地狱的大门，就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在那片白雪皑皑的国境线上，轰然洞开。
“这里是第403观测哨！发现敌军大队！重复！发现敌军大队！方位2-7-0！数量难以计数！请求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艾莉卡的尖叫声在无线电波中回荡。
而在窗外，第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划破了灰暗的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战争，开始了。
